夏 末的诺曼第崖顶,光线自有一种质地:稀薄、泛银、永远流动不居。这样的光足以动摇一个艺术家的信念,而皮耶・奥古斯特・雷诺瓦(Pierre-Auguste Renoir,1841至1919年)就几乎被它动摇。 1880年代中,这位印象派的中坚追逐转瞬即逝的光影已有十年,此时却起了另一种念头:他要的不再是刹那,而是永恒。
我们很容易把法国艺术史想像成一条直线,由巴黎的林荫大道一路通往蔚蓝海岸的沙滩。事实上,它更像一片河口三角洲,时而回流,时而分岔,在意想不到的港口小镇与山间别墅里之间积成一泓静水,要待数十年后,才漫入南方蜜色的日光中。沿途每一站都在画布上留下印记:北方的光带着白垩的粉质,越往南去,笔触越见温暖松快,仿佛下笔的轻重松紧,全由脚下的水土决定。追随这条水路,也就是追随艺术家本人:北至风声不绝的悬崖,西至大西洋岸的筑垒港城,南至橄榄树林,最后来到旺斯山坡上的一座花园。那里有一位年过六旬的俄国移民,经年流亡之后方才安顿下来,把目光投向平凡的剑兰,并从中领会出祷词般的感悟。
循此路线而生的一组作品,将于今年九月亮相香港苏富比,分别呈献于日间与晚间拍卖。每一件都以花木鸟兽与田园风景为题,合而观之,正好让人一窥法国何以历久不衰,始终是艺术的枢纽与灵感的源头。
北方悬崖
旅程并非始于巴黎,而是巴黎的外缘。整个1880年代,雷诺瓦一再回到友人与赞助人在英伦海峡沿岸的庄园,终日风声飒飒。正是在白垩崖与变幻的天色之间,雷诺瓦首次承认自己已走到印象派的尽头,依他自己的说法,是把印象派彻底掏空了。
走到尽头,他发动了一场静默革命。雷诺瓦重新开始素描,一丝不苟,近乎着魔:勾廓、塑形,把成就他声名的那层松散微光收束起来。 《戴草帽的少女》(1884年作)正出自这场危机。此作属于一系列理想化的女性肖像,后世推崇者日后借新古典主义素描大师安格尔之名,称这段时期为他的「安格尔时代」。画中少女戴一顶宽边草帽,上衣自一侧肩头滑落,肤色莹润如珠,线条落笔从容,其渊源与其说在卡普辛大道上的印象派画展,不如说远承文艺复兴,令人隐隐想起提香。她不是一个瞬间,而是对女性本身的沉思,悬在感官之美与大理石般的静穆之间。
大西洋岸间奏
1890年初夏,雷诺瓦已远离诺曼第的悬崖,来到法国大西洋一侧的筑垒港城拉罗谢尔。咸味的海风与南方硬朗的光线,再一次令他松开了手;多年绷紧之后,他的笔意重新松开,转为温暖、自在、也更敢于试验。
同年在巴黎,雷诺瓦与相伴十年的模特儿兼伴侣艾琳・莎丽歌成婚。这段姻缘恰逢他声誉日隆之时,画商与藏家都开始认真看待他的作品。不出两年,法国政府更向他作出首次官方收购:卢森堡博物馆在1892年购藏《钢琴前的少女》,雷诺瓦视之为毕生事业中最大的肯定之一。
走进风景
也正是这几年间,即1880年代末至1890年代初,雷诺瓦把目光转向户外,遍游法国乡间写生,再把画稿带回巴黎的画室,在静中慢慢完画。 《风景与人物》(1890年作)便属于这段四处游走的日子。其时雷诺瓦开始把他最钟爱的题材,即无忧无虑、衣着入时的年轻女子,直接安放在阳光满溢的田园之中,人物与田野仿佛呼吸着同一片空气。画面因此显得从容而不朽,仿佛画中人是自一个永恒的夏天信步走来。
滨海卡涅,与水的慢工
南行至滨海卡涅,旅程抵达它自然的终点。年迈的雷诺瓦在此安居,四周是橄榄林与温暖的地中海日光;病痛令他的双手日渐僵硬,看田园的眼光却丝毫未减。约1910年,他一再描绘住处附近河岸上劳作的洗衣妇。这个题材在他笔下不是轶事小景,而是近乎乡间的雕塑:身体在有节奏而恒常的劳动中弯折,卑微的生计几乎被提升至仪式的高度。 《洗衣妇 - 局部》(1910年作)把这份着迷凝缩成一幕:两名妇人俯身浣衣,蜷曲的身影完全嵌进风景之中,教人难以分辨人物在何处结束、乡野又自何处开始。水、光与人的动作,融为一道田园的连绵。
普罗旺斯之色
一个世代之后,南方的光吸引了另一种异乡人。莫伊斯・基斯林(Moïse Kisling,1891至1953年)生于克拉科夫,落脚蒙帕纳斯的前卫圈子,却一再重返普罗旺斯与蔚蓝海岸,在户外写生,然后回到巴黎完成大尺幅的画作。 《普罗旺斯風景》(1921年作)以近乎夜色的深沉底调,衬出孔雀绿与暖赭的一片片色域;几笔急促而棱角分明的笔触,是他早年一度靠拢立体主义所留下的痕迹,勾出被地中海风扭折的枝桠。这是一个曾在毕加索圈中生活的人所画的风景:结构严整,却毫不掩饰地炽烈。
上瓦尔:一幢房子的肖像
贝尔纳・布菲(Bernard Buffet,1928至1999年)正式定居普罗旺斯之时,早已是法国最负盛名、也最惹争议的艺术家之一;他那棱角分明、黑线勾勒的表现主义,令他未及三十岁便成为战后巴黎艺坛的明星。他与南方的缘分,数十年前已经开始:1950年代末,一次寄居艾克斯普罗旺斯附近的日子,把他带到圣特罗佩,也带到安娜贝尔身边,这位作家兼演员日后成为他的妻子,也是他终生的缪思。然而要到1986年,在北方度过多年之后,布菲与安娜贝尔才寻得那幢容他终老的房子:拉波姆庄园。这座普罗旺斯宅邸坐落于上瓦尔的山村图尔图尔附近,四周是四十公顷的葡萄园与灌木荒地;当地人称这座山村为「天上的村庄」。
这次迁居,揭开了布菲最后一章。他日渐淡出公众视野,难得离开庄园一步,拉波姆遂是他的题材,也是他的庇护所。赭黄外墙、小格子窗,以及设有石砌露台与喷泉的庭园,在他最后十年的画布上一再出现。安娜贝尔日后形容,他画这个地方的方式,犹如为一个深爱的人画像:画的不是建筑的记录,而是一份亲密的端详,从每个角度、每个季节反覆重返。 《拉波姆,露台与喷泉》(1987年作)画于二人迁入的翌年,正处于这一系列的起点。布菲那标志性的黑色轮廓,勾出石栏与水池的几何,整个画面浸在温暖的赭黄之中,那正是他心中南方的本色。
旺斯的一座花园
南行的朝圣之路,最终停在旺斯。马克・夏加尔(Marc Chagall,1887至1985年)结束美国的战时流亡之后来到此地,安顿于山坡上一幢他唤作「山丘居(Les Collines)」的别墅。对夏加尔而言,花从来不只是花,剑兰尤其如此。 《剑兰》(1950年作)中,花朵自茎到冠依次挺起,叶如剑,身姿挺立,带着他一生对花卉的迷恋,亦是情感的器皿,盛载热情、虔敬、以及誓约般的庄严。
传承绵延不绝
这份传承,在尚 · 皮耶 · 卡西纽尔(Jean-Pierre Cassigneul,1935年生)的作品中延续下去。他笔下那些戴花帽的女子,设色明艳,轮廓柔如轻烟,可以一路上溯至纳比派的波纳尔与维亚尔,以及凡东根那种丰艳而细腻的肖像。 《最初的日子》正属于这一脉,也印证了一件事:最初在诺曼第崖顶瞥见的那片田园牧歌,其实从未离开法国绘画,它只是继续往南走,沿途采光、拾色;而那脚步,或许至今未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