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 zymandias:近未来神话」邀请观者见证一场跨越时空的交汇。这场相遇源自珀西.比希.雪莱(Percy Bysshe Shelley)对倾覆帝国的想像,与J・G・巴拉德(J. G. Ballard)笔下心理与环境双重崩坏的世界彼此碰撞。展览融汇时尚、文学、音乐、古代雕塑,以及现当代艺术,构筑出一个近未来的想像。在这个时空里,当下化作一个充满诗意的考古现场,神话由衰败、残裂与存续交织而成。
「世界开始绽放出伤口。」
雪莱在1818年十四行诗〈奥兹曼迪亚斯〉中,刻画了废墟、脆弱与不完美之美;巴拉德则提出,反乌托邦式的灾难并不会终结文化,反而会重新塑造文化。 「Ozymandias:近未来神话」从两者的视角汲取灵感,铺陈出一个近似《末日先锋》(Mad Max)的世界;意义在崩坏过后重新锻造。在这里,美不再以完整无瑕的面貌存在。能够留存下来的,并非完好无缺,而是已然蜕变。意义也不再藏于圆满之中,而是落在风化的表面、岁月留下的锈蚀与伤痕之上。
格雷格・劳伦(Greg Lauren)那些饱经磨损、以弃材再造的服饰,为这番愿景奠定根基。他将布料缝合、撕裂再重新拼凑,化作展现坚韧的语汇。劳伦在经典美式男子气概与荷里活魅力的薰陶下成长,却不断拆解这些承袭得来的文化符号。由加利・格兰(Cary Grant)身穿燕尾服的优雅,到马龙・白兰度(Marlon Brando)的典型铁骑造型,以至《星球大战》与《末日先锋》的电影世界,劳伦借着解构揭示这些符号的脆弱本质,再以不完美的形式将之重塑。军用帆布袋碎片、破旧毛毯、帐篷、牛仔布碎与废弃法兰绒化为一道道破碎的轮廓,唤起一种源自残缺的美感,也映照出一个由冲突、崩溃与坚忍所塑造的社会。
「某程度上,我最感兴趣的,正是『衣着定义你是谁』。我并非要反抗这一点,只是想改变我曾经演绎的电影与角色,在服饰中寻找更真实、更个人的感受。那就是我构思这个系列的起点。」
在《帆布袋/毛毯「狄更斯」》(Duffle/Blanket Dickens)与《帆布袋 E-1》(Duffle E-1)等作品中,陈年军用残料转化为剪裁讲究的服装形体,将铜锈般的岁月痕迹与布料肌理彼此并置,衣作表面可见磨蚀、修补与层层累积的历史印记。至于《牛仔碎布大衣》(Denim Scrap Parka)与《法兰绒拼缝 GL1》(Flannel Stitchwork GL1)等作品,则把废弃布料碎片重新拼合,交织出色彩与触感兼备的织物马赛克。而《炭灰帐篷无袖「白兰度」——「脊骨」背饰》(Charcoal Tent Sleeveless Brando With "Spine" Back)仿佛直接取自《末日先锋》的反乌托邦衣橱,令人联想起满布伤痕的外骨骼,呈现出一种近乎后人类的解剖形态。
劳伦的服装归根究柢带出一个讯息:经典符号并非需要原封不动保存的固定理想,而是等待被拆解的结构;唯有如此,更真挚的情感才得以浮现。
「我的系列一直围绕着一种被摧毁的优雅。你无从分辨这些衣服到底来自过去还是未来。」
当劳伦的衣作与欧仁・卡里埃(Eugène Carrière)及埃米尔・安托万・布尔代勒(Émile-Antoine Bourdelle)那些幽魅般的肖像互相对话,展览便渐次铺展为一场意想不到的聚首。这些身影既是过去的遗存,亦是幸存至今的残迹,更是若隐若现的幻影,成为了劳伦服饰出人意表的模特儿。
约于1898年,安托万・布尔代勒在罗丹(Auguste Rodin)的工作室创作期间,受古希腊雕塑美学启发,开始以黏土塑造《阿波罗头像》(Tête d'Apollo)。作品其后被搁置一旁,没多久便遭遗忘和弃置。当布尔代勒在工作室重新发现这个因年月洗礼而龟裂风化的黏土头像时,他决定接纳并保留当中的裂痕、切口与印记。他将作品转化为一则脱离罗丹的艺术独立宣言,为现代雕塑开辟了崭新而激进的方向。
在旁的乔治・多里尼亚克(Georges Dorignac)作品《马尔东士兵(面具)》(Soldier of Marthon (Mask)),则把人体呈现为承受创伤与展现坚忍的所在。这件凌厉的纸上墨彩创作于第一次世界大战前夕,预示了其后数十年间将吞噬全球的暴力、机械化与离散。多件古物进一步深化了这个概念,当中包括埃及第二十六王朝的男性花岗岩躯干、阿蒙霍特普三世时期的敏神(Min)头像、罗马时代的加比阿提米丝(Artemis of Gabii)大理石残缺头像,以及犍陀罗灰片岩雕佛首。由于四肢缺失、面容残裂、表面磨蚀,这些作品仿佛悬置于古代与未来之间,与雪莱笔下半埋黄沙的破碎雕像遥相呼应。
这种充满诗意的考古学,在乌尔斯・费舍尔(Urs Fischer)的作品中激起强烈的当代共鸣。 《巨足》(Big Foot,2014)虽以青铜铸造,却带着费舍尔雕塑语言惯有的夸张失衡与笨拙感,显得既宏伟又荒诞。它像是一截巨大的肢体,从某个已然消逝的未知文明身躯上脱落下来。 《无题》(Untitled,2014)则消弭了雕塑、废墟与绘画表面之间的界线。费舍尔那些斜躺的女性躯干带着脆弱、风化与衰朽的气息,仿佛是从一个早已沦为废墟的未来文明中挖掘出来,成为当下的遗物。这两件雕塑似乎永恒凝住在瓦解与蜕变之间,遥指巴拉德所构想的近未来。
「生命就是一场漫长的衰败,不是吗?当中蕴含着无尽的美。就像古城的岁月痕迹一样。」
让・吕克・莫伦(Jean-Luc Moulène)残裂变形的身体结构,进一步加剧了这种身体失稳的张力。莫伦的雕塑经常游走于有机与工业之间,暗示人体在科技与环境压力下产生异变。在《隆起之手》(Hump Hand,巴黎,2017)中,抛光混凝土将人类手部转化为一种既像解剖标本、又像地质构造的存在,仿佛血肉已经石化,凝成矿物。至于《马力》(Cheval Force,2019)与《约瑟芬》(Josephine,2017)等其他作品,则看似来自未知未来的演化残骸。它们并非由进步塑成,而是由崩坏淬炼而来。莫伦艺术实践的核心,在于否定与断裂之间的关系。他把概念具象化,为尚未完全存在的事物赋予实体存在感与象征份量,在缺席、否定与矛盾之间运作。这些作品呈现出扭曲的肉身感,呼应了巴拉德对心理突变及异化存在的持续迷恋。
「否定,是创造的奠基之举。」
在展览另一隅,陆浩明(Andrew Luk)透过《地球深层资源 No.2》(Deep Earth Resources No.2,2020)及《岩石造物的脆弱》(The Fragility of Things Built from Rock,2018)等作品,探索因开采、压力与熵而变得失稳的环境。前者既像工业废料又似地质构造,后者则直视混凝土与发泡胶这两种建筑材料之间的张力。陆浩明的创作一直探究人类试图为物质赋予永恒属性的执念,最终揭示的却是这份野心背后固有的不稳定。他的作品犹如崩塌后的风景,呈现出脆弱、临时拼凑且抗拒定型的特质。
与视觉艺术品并列展出的,还有一系列精选文学作品。这些预言文本描绘了世界的崩溃与重塑,当中包括雷・布莱伯利(Ray Bradbury)《华氏451度》中焦土般的独裁未来、安东尼・伯吉斯(Anthony Burgess)《发条橙》中残酷而扭曲的心理景观,以至T・S・艾略特(T.S. Eliot)〈荒原〉中那种支离破碎的精神荒芜。展区内的其他文本亦进一步扩阔这个由神话与末日构成的星丛。诺斯特拉达姆斯(Nostradamus)1672年英文版的《真实预言集》展示了早期现代对灾难与预言的痴迷。而《吉尔伽美什:乌鲁克之王》则带领观者回顾人类现存最古老的史诗之一,这部作品本身就是对死亡、文明以及追求永恒的深刻反思。查理斯・狄更斯(Charles Dickens)的《孤雏泪》亦加入这场对话,书中对工业贫困与社会撕裂的描写,预视了现代都市生活的诸多焦虑。这些书在展览中犹如一组平行废墟,为一个徘徊在破灭与重生之间的文明构建出文学的场景布置。
「破坏总比创造来得容易,也更为壮观。」
作为「电子身体音乐」(EBM)代名词的比利时先锋乐队Front 242,以节奏强烈的工业声景穿透整个展览空间,带来另一重感官体验。脉动的节奏与萦绕不去的人声,放大了关于崩溃、坚忍与蜕变的反乌托邦叙事。他们的音乐将展场转化为沉浸式环境,观众不仅是在画廊中漫步,更是穿梭于推想未来的心理建筑之中。
穿行于「Ozymandias:近未来神话」之中,观者同时化身为见证者与漫游者。眼前的世界由昔日废墟与推想未来的神话交织而成,既散发考古气息,又弥漫后末日的氛围。古代碎片与当代废墟对话,预言文学与工业声效相遇,躯体消融于地质物质之中。透过这些交汇,展览提出一个命题:未来的诞生或许不在于科技完美的愿景,而是在于残缺形态与不稳定记忆的顽强延续。在这个世界里,美并非不顾破败而幸存,而是正因破败才得以长存,恰如常归于亚里士多德名下的话:「在我们的缺陷中,我们看见人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