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 苏富比旗舰艺廊中,格雷格.劳伦(Greg Lauren)的服装作品经悉心布展后被置于人类艺术绵长的历史脉络中,与古希腊和古埃及的雕塑并陈,被狄更斯《孤雏泪》等初版书籍环绕,也与乌尔斯.费舍尔的《巨型铜足》(2014)等当代艺术作品彼此映衬。格雷格.劳伦展现出一种类似诗人雪莱和小说家J. G.巴拉德笔下的风格,他以精湛手法呈现叫人眼花撩乱的新旧素材融合,更透过将来自不同时代和文化的符号进行碰撞,营造出一种具冲击感的「破坏式优雅」。在后末日未来景象的衬托下,连同一系列古典艺术珍宝,格雷格.劳伦的服装自然融入其中,毫无违和感。
身为Ralph Lauren男装设计总监杰里.劳伦(Jerry Lauren)之子兼雷夫.劳伦(Ralph Lauren)本人的姪子,格雷格.劳伦仿佛命中注定要延续其家族中代代相传的「半神与英雄」叙事。小时候,格雷格.劳伦经常于下午坐在家中看电视,潜移默化地认识西装的完美剪裁,也细心看着一位又一位风度翩翩、自立自强的荷里活传奇人物——加利.格兰(Cary Grant)、加利.谷巴(Gary Cooper)、占士.史超活(Jimmy Stewart)是如何穿出属于他们的西装;甚至早在读到美国著名小说家海明威的作品之前,格雷格.劳伦就已经明白到正装风格无可挑剔的道理,即使那是一位穿着恤衫、搭配高腰阔脚卡其裤去钓鱼的人。
但格雷格.劳伦绝对不是被动承袭这种来自家族的美学风格。 「我长久而来接触到的方式并不是单纯造一件衣服,而是透过服装来讲述故事,建构完整的世界观。」他忆述:「我从叔父身上学到最珍贵的一点,就是每个系列都始于一个故事,一个世界。只不过,个人而言,我会依循另一套逻辑去塑造这个世界,当中更多的影响源自于我所热爱的事物——包括漫画书和属于我那一代的超级英雄。电影《末日先锋》(Mad Max)的疯狂麦斯就是我早期编织叙事脉络的灵感来源,我很喜欢这个靠拾荒维生的英雄形象。
这种渴望解构文化符号、颠覆表面形象和风格的手法,成为了格雷格.劳伦的鲜明旗号,渗透至其多元化的作品之中,并延伸体现至绘画、纸本和布料等多种媒介。 「在情感层面上,我需要将我所认知的英雄角色逐一拆解分析,这样才能真正理解他们,并创造出拥有我特色的英雄。」他解释:「身为艺术家,我必须历经这个过程,才能让自己的声音真正浮现。」
格雷格.劳伦自幼便沉迷扮演不同角色,也喜爱研究战衣作为「盔甲」和「伪装」的双重意义,这久而久之成为了他艺术创作中的执念。他早期最具代表性的绘画系列《英雄》(2004)采用深沉的棕褐色、赭土色和乌木色的油彩,在皱皱的日本和纸上画出一群超级英雄,他们有些蜷缩在沙发上,有些独坐在餐馆里喝咖啡,神情落寞疲惫。
大约自2008年起,格雷格.劳伦的创作重心开始由绘画转向雕塑,当时的他以母亲临终前送给他的缝纫机,缝制出一系列「纸制战衣」。这些以日本和纸和牛皮纸制成的作品共为四十件经典男装单品——包括三件套戗驳领西装、燕尾服、白色Polo衫、工装靴、布洛克雕花皮鞋、电单车外套、羽绒背心、粗呢布大衣、连帽卫衣,甚至还有超人披风,它们仿佛构成了一座「男装典藏」。这批作品曾在格雷格.劳伦2010年于洛杉矶举办的重要个展「Alteration」中展出,如同将雪莱笔下的废墟以实体呈现——在象牙白和石墨银交错之间,作品留下幽灵般的残影,纸张经精心褶皱后的质感也进一步呈现它们既难以捕捉又近乎不可思议的存在感。
「Alteration」展览是格雷格.劳伦创作生涯中的一个重要转捩点,初次展现出其日后成熟风格中极具代表性且表现大胆的「拼接式纺织语言」。在展出作品中,他将我们熟悉的典型服装拼接起来,借此挑战现代身分认同的概念;又将一些陈旧老化的复古碎材重新缝合起来,揭示服装所承载的矛盾角色:既是传承,也是矫饰;既关乎实用,又暴露脆弱;既提供保护,同时也是外在展现。这种对布料的物理性改造自此重新定义了他的创作媒介;格雷格.劳伦忆述,从那时起「布料变成了我的颜料,缝线则成为了我的笔触。」
格雷格.劳伦部分最具代表性的作品也是在「Alteration」展览上首次亮相。其〈毛毯/粗呢狄更斯〉外套以引人注视的剪裁轮廓展现来自遥远想像的反英雄形象,刻意将不协调的光泽和纹理融合在一起,将复古军用帆布袋的碎布和磨损的复古军用毛毯重新缝接在一起,来自背包的肩带则随性地垂在背后。
另一件作品原本是一件剪裁精巧的订制羊毛外套,却意外地缩了水,由此诞生出〈OLIVER外套〉,其命名灵感源于狄更斯笔下的孤儿主角奥利佛.崔斯特(Oliver Twist)。在衣服缩水后,格雷格.劳伦并没有将它丢弃,而是凭直觉开始添加布料——在缩短了的袖口缝上双层袖套,在变阔了的翻领位置缝上仿马甲细节。有时,这些作品会再覆以铸造树脂、镀银和颜料以进行做旧处理,其质感如同一道闪烁的幻影,让人联想到雪莱笔下那位来自古老国度的旅人。
这批作品很快就获巴尼斯纽约百货公司购入,格雷格.劳伦也在隔年正式推出了他首个时装系列。
「我当时对于服装的意义有很多艺术层面的思考,到底服装能表达什么,服装可以是什么,我能够打破哪些规则⋯⋯我想改写外套的定义,改写『剪裁』的定义。我想重新定义服装能表达什么。正是在那个时候,我真正感觉到,服装进入了艺术的领域。」
在父亲和叔父传授的传统制衣技法的基础上,格雷格.劳伦沉醉于进行随兴创作,最终,他找到了属于自己的答案:将各种小碎材、边角料和残料巧妙缝合,拼接成复杂交错的「马赛克」。他开始替服装创造一种全新的情感语言,并将制服古着的象征意义融入他的视觉叙事之中。格雷格.劳伦提起他在童年最美好的回忆之一,是和母亲一起去纽约市曼哈顿坚尼街的「Army & Navy」军用品商店,在那些褪色的军用品、水手衬衫或童军制服中左翻右翻,看见那些厚重的棉布因长年使用中泛起光泽,让他真正体会到文化符号的重量,并从中找到向服装原主人致敬的方式。
对格雷格.劳伦而言,真正的美丽往往诞生自不完美,源于修补和破坏的痕迹。在「奥西曼迪亚斯」系列中,一款款传统的典型服装元素如同缝纫失误般被拼接在时间之布上——这既是对文化历史的批判,也是对文化历史的颂扬。这种充满张力的碰撞在 〈50/50 学院风条纹/牛仔布连徽章外套〉中得到巧妙的体现,这件混搭作品将学院风的常春藤大学联盟赛艇外套嫁接到古着牛仔外套上,效果出人意表。其旁边的〈毛毯拼青年布浪人外套〉则巧妙结合祖传的复古毛毯、柔软的亚麻青年布和西部风的珍珠扣五金配件。而在不远处展示的〈炭灰色帐篷燕尾服〉,以粗犷的炭灰色军用帐篷帆布造出经典的晚礼服,内衬精致的细条纹丝质罗缎,更进一步颠覆正式服装的规范。
格雷格.劳伦在创作实践中始终贯穿着一种鲜明的大无畏精神——这或许是因为他父亲当初那句五味杂陈的叮嘱:「走你自己的路」。在普林斯顿大学修读艺术史期间,格雷格.劳伦最早崇拜的艺术家是文艺复兴时期的两位大师——林布兰和卡拉瓦乔,他们的作品始终是精湛技巧与深沉情感并存。后来,他又深深着迷于几位在纽约艺术界特立独行的艺术家——威廉.德库宁、安迪.华荷和尚.米榭.巴斯基亚,他们使他确信艺术必须超越单纯的绘画技巧或写实主义,才能表达真正的「思想、感受和情感」。
这种思想上的转变最终体现在他的大学毕业论文《现代主义运动的失败与现代主义的商业化》。在论文中,格雷格.劳伦探讨了创作意图与残酷现实之间难以跨越的巨大鸿沟,他提出,尽管建筑师密斯.凡德罗(Mies van der Rohe)、马塞尔.布鲁尔(Marcel Breuer)和勒.柯比意(Le Corbusier)等人的激进建筑作品成为了备受推崇的设计经典,但当中蕴含的乌托邦哲学理想,却从未能真正实现,最终反而沦为了冷冰冰的商业地位象征。
「我相信,每一位创作者,每一位艺术家,都必须找到只有他们才有资格讲述的故事,然后把故事讲出来。绝对如此。因为如果你做到了,无论你从事什么行业,是作家、电影导师、歌手,还是其他工作也好,都不会有人能像你一样讲述你的故事。其他人或许可以造出类似的东西,但没人能够以你的方式讲述你的故事。」
格雷格.劳伦所追寻的是比商业成功更深层次、也更贴近人性的真实。因此,他开始利用被掉弃的残料,试图构思出不同的崭新世界。如今,他的作品难以被简单归类,游走于时尚、雕塑、服装和艺术品之间。而他在2016春夏系列中推出的一件女装无袖外套正是绝佳例子。这件外套由一件饱经风霜的老式军用帐篷残料制成,正面融入了粗犷的「白兰度式」电单车骑士外套细节——呼应马龙.白兰度(Marlon Brando)在1963年电影《飞车党》(The Wild One)中的叛逆风格。然而,外套的背面却彻底打破传统的服装结构,向下延展成一条极为浮夸、如同节肢动物外骨椎般垂至地面的褶裥背脊。
「时尚能否有另一种可能性?它可不可以不再告诉你、规定你应该成为怎样的人,而是真正放大本来就存在于你内心深处的东西?」格雷格.劳伦质问:「它能否从一种伪装的盔甲,转变为一种理念?」
「Ozymandias:近未来神话」展览让格雷格.劳伦的作品与那些残存于人类记忆的古老神话和陌生诡异却又仿佛无可避免的未来景象彼此进行对话,从而将格雷格.劳伦定位为一位改写风格语言的艺术家,而非仅仅一位服装设计师。他所诠释的「破坏式优雅」,既是一种批判,也是一种歌颂:强调历史和个性都是藏在那些磨损、被修补以及刻意拒绝被打磨光滑的痕迹之中。 「Ozymandias」展览中展现了格雷格.劳伦堪称「文艺复兴式人物」的创作面貌,他驾驭各种媒介的能力叫人叹服,而且始终坚持同一核心理念:服装如同艺术,应当成为承载非凡故事的容器,其价值不应由重复既有规范来塑造,而是在于拥有颠覆传统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