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十世纪现代主义的人物之中,藤田嗣治格外耐人寻味。身为巴黎画派的代表,他将日本的艺术传统与西方美术史及前卫技法冶为一炉,浑然无迹。
刘易斯珍藏这十五件精品贯穿藤田六十年的创作历程,勾勒出一道完整的弧线。从蒙帕纳斯这座前卫艺术的熔炉,到晚年退居法国乡间的一方清静,藤田始终往来于东西之间,让水墨线条的纤秀与欧洲古典传统的恢宏彼此成全。十五件作品合而观之,见证的是一份非凡遗产:精湛的技艺、不断更新的文化身分,以及毕生对美的追求。
1910年代
1 913年,第一次世界大战前夕,藤田嗣治抵达巴黎。
藤田1886年在东京出世,少年时期已立定两个志向:一是当画家,二是到当时作为前卫艺术中心的法国深造。父亲身为陆军军医总监,劝这位早慧的儿子先在日本读完美术;藤田依从父命,1910年从今日的东京艺术大学毕业,在校既修日本画,亦随西洋画名家黑田清辉习艺。
1913年,藤田到底按捺不住,迁居巴黎,时年二十七。父亲答应给他三年生活费,条件是三十岁前回国,这个约定不久便因战事爆发而落空。他在蒙帕纳斯安顿下来,很快融入才华横溢、风格纷陈的巴黎画派,莫迪里安尼与毕加索都是同侪。
初到巴黎,他便借地利之便流连卢浮宫(战时仍照常开放,直至1918年两枚炮弹落在馆前园林),细研拉斐尔、伦勃朗和达文西等古典大师的作品。 1917年起,他画出一系列风格化极强的肖像,多取侧面,既取法文艺复兴的肖像传统,也承接日本浮世绘的血脉。
藤田的招牌笔触纤细如发,近乎书法用笔,舍厚重的体积塑造而取二维的婉约,这一手法令他与同侪判然有别;莫迪里安尼同样醉心于线,却走向如风格主义般修长的面容与四肢,笔触豪放厚重。
- 《站立女子》,1914年作
- 《镜中女子》,1918年作
- 《三位舞者》,1918年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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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立女子》,1914年作《站立女子》 成画之际,巴黎那个浮华的半上流社会正被一战的阴霾吞没,画中对哀恸的刻画令人心惊。这是藤田早年的关键之作,日本根柢与欧洲前卫在此正面相撞,也预告了他晚年的灵性转向。人物身上金边的蓝袍红裳,令人想起圣母玛利亚的传统形象;藤田纤秀的日本线条,却赋予她东亚的面容,发式如雕塑,灵感来自非洲与埃及艺术。她的姿态与设色,同时教人联想到十四世纪日本佛教尊像,例如不动明王。肩后的垂柳与小舟兼具双重寓意:在西方传统中,两者暗示灵魂由尘世的悲苦渡向救赎;在东亚图像学中,柳与观音相连,舟则喻疗愈、坚忍,以及渡过苦海。 -
《镜中女子》,1918年作《镜中女子》 中的女子凝神细看手中纤长的椭圆小镜,藤田把提香笔下的金发美人,带进喜多川歌麿版画缪思的天地。这类私密小景不仅记下当时的时装与妆容仪节,也捕捉观者与画中人之间微妙的心理往还。金地手法,用金箔铺底是藤田1910年代末至1920年代初前卫时期的特征,到1950及1960年代的宗教画中再度重拾,既有日本屏风的华美,也有拜占庭圣像的庄严。 -
《三位舞者》,1918年作同年所作的 《三位舞者》 绘三位芭蕾舞者在金色舞台上旋身,宛如希腊神话美惠三女神的化身:阿格莱亚(美丽)、欧佛洛绪涅(欢欣)与塔利亚(丰盛)。芭蕾当时是前卫艺术交流的沃土,毕加索为俄罗斯芭蕾舞团设计戏服与布景,亨利・马蒂斯、索尼娅・德洛内等名家亦为佳吉列夫的制作献上前卫设计,令巴黎为之目眩。
1920年代
1 923年,藤田在给友人的信中难掩雀跃,说自己爱上了「一位可爱之极、年方二十的美人,而她也爱我」。这位露西・芭杜(Lucie Badoud)发色如铜,肌肤白得动人,他于是替她改名「小雪(Youki)」。同年,他的作品在著名的秋季沙龙获得好评。移居巴黎十年,藤田总算在艺坛站稳阵脚。
小雪令藤田更上层楼。他说:「要让我的细线成形,我需要一块更光滑、更莹润的画布。」他因此研制出招牌的「乳白底色」,以亚麻籽油、白垩粉(或铅白)与矽酸镁按秘方调配,在一系列轰动一时的裸女画中,摹出象牙般透亮的肌肤,画的正是小雪与其他缪思。
到1920年代中,法国友人昵称他为「Fou-Fou」,他在巴黎已是家喻户晓,连百货公司橱窗的模特儿也顶着他招牌的齐额刘海、金圈耳环与圆形玳瑁眼镜。
- 《自画像》,1924年作
- 《孩童》,1924年作
- 《在桌上熟睡的裸女》,1927年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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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画像》,1924年作《自画像》 是藤田巴黎时期第一幅完整成熟的重要自画像,日后数十幅自我写照皆以此为原型。画中他端坐案前,四周既有东亚传统的文房用具,也有现代欧洲绅士的随身之物;藤田借此标举双重身分,既承日本的文化根柢,亦沾巴黎前卫圈的波希米亚风雅。 -
《孩童》,1924年作东西合璧的谐趣,同样见于 《孩童》 。唐子图是日本传统画题,画中国孩童嬉戏,在藤田的故乡遍见于画卷、瓷器,甚至武士刀镡之上。两个胖娃娃剃光了头,只留两撮小髻,在半空扭作一团,两只小狗腾跃在旁观看。此作绘于亚洲传统的绢本之上,最能烘托日本水墨的细笔;藤田又借鉴文艺复兴的小天使,把这个可爱的东方画题安放在西方学院传统与东亚童趣民俗的交界。 -
《在桌上熟睡的裸女》,1927年作《在桌上熟睡的裸女》 足证藤田技法上的发明何等成功:他以日本传统面相笔勾出细如发丝的轮廓线,令莹亮的肌肤自暗涌张力的帷幔中脱颖而出。他又借日本「间」的留白之道,把西方的人物画化为一场极简而崇高的官能礼赞。
1930至40年代
声 望日隆,藤田的私生活却为感情与金钱的纠葛所困。 1929年与缪思小雪成婚后,法国税务当局追讨他自1925年起的欠税。他于是带着小雪返回日本,东京、大阪、福冈几场大型展览早已排定;然而日本评论界反应冷热参半,他遂于1930年重返巴黎。手头拮据之下,他与法国诗人罗伯特・德斯诺斯(Robert Desnos)合住,不料心爱的小雪其后与德斯诺斯相恋,令他大受打击。
财政拮据,加上情场失意,藤田1931年末离开巴黎,与新伴侣玛德琳・勒克(Madeleine Lequeux)展开一趟纵贯拉丁美洲的长途游历,直至1932年。玛德琳是巴黎赌场的舞者,人称「豹女」。 1932年底,二人的最后一站是墨西哥,一住七个月。
拉美之行结束后,藤田在1933年返回日本,其间仅在1939年重返巴黎小住,此后一直留在故乡,直至二战结束。 1949年他启程赴纽约,十个月间创作力极盛,接连举办展览宣告战后复出,并在布鲁克林博物馆艺术学校任教,1950年初重返法国,自此再未在日本定居。
- 《猫与小猫》,1932年作
- 《熟睡的玛德琳》,1933年作
- 《墨西哥》,1933年作
- 《梦境(致敬拉封丹)》,1949年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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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与小猫》,1932年作《猫与小猫》 是一幅安静的画像,画母猫与幼猫相依,构图回到他1920年代末至1930年全盛期的横陈裸女之作,只是这一回猫不再是慵懒的背景陪衬,而跃为主角,满纸温馨的居家情味,也带几分惆怅。藤田素来视猫与女子为两重相通的谜,一样多情、一样独立、一样叫人捉摸不定。他常说猫是自己最好的伴侣;1930年《猫的图集》出版并大获好评之后,猫更成为他创作中的重要母题。 -
《熟睡的玛德琳》,1933年作玛德琳发色火红,蓝眼澄澈,比起小雪那种雪石般温润的古典之美,更见肉感与活力。 《熟睡的玛德琳》 一类杰作,正道出二人多年在路上养成的亲昵与松弛。 -
《墨西哥》,1933年作《墨西哥》 是极为罕见的纸本作品,也是拉美系列中尺幅最大的一件。藤田以入微的细节重现墨西哥市集的熙攘:各式陶器瓦罐散落在地上的毛毯,一位头披宝蓝头巾、神情令人想起圣母的母亲正在喂哺膝上的婴儿,四周人物则在正午的酷热里或打盹,或默然斜倚。这批生气勃勃的日常景象与风土人物写照,糅合藤田标志性的日本细线与水彩技法,向墨西哥壁画运动致意,尤以迪亚哥・里维拉的巨幅人物画为然。受其启发,藤田的空间布局转趋大胆,目光亦投向原住民社群。 -
《梦境(致敬拉封丹)》,1949年作《梦境(致敬拉封丹)》 出自藤田向法国作家拉封丹及其哲思《寓言集》致敬的系列,目前已知只有四件。此作取材自《一个莫卧儿人的梦》,讲一个人梦见命运离奇倒转。画中狐狸酣睡,伴侣与幼崽在旁守候,裹身的布幔呼应法国三色旗;一旁缩小重现的米勒《阵风》,则点出梦中人心底的翻腾,隐隐指向他战时滞留日本之后与日俱增的疏离之感。 1949年11月,此作在马蒂亚斯.科莫尔画廊的个展中亮相,奠定了藤田在国际艺坛的复出,既让他重拾自信,也证明他在市场上依然吃香,为他1950年1月重返巴黎铺路。
1950至60年代
回 到巴黎,藤田喜不自胜,声言此生不再离开。他的画作处处向这座心爱的城市致意,开始画起一系列「巴黎风景」;到1952年,他的风格已转为欧洲古典传统中那种带怀旧意味的梦幻写实。
这些年来相伴左右的是堀内君代。二人1930年代中在东京相识,战乱岁月里她始终不离不弃。半生漂泊与情伤过后,她的安稳与默默守候,成了藤田晚年最主要的依靠。二人1954年结婚,1955年入籍法国,其后放弃日本国籍。
藤田不再画1920年代蒙帕纳斯全盛期那些惹火的裸女,心思转向温柔私密的母子像与幼童。他收藏了不少瓷娃娃,作画时就把娃娃安放在小模特儿的臂弯里。孩童成为他的主要题材,画中兼有日本画的线条精准、欧洲民间写实,以及北方文艺复兴的肖像传统。
1950年代末至1960年代,藤田经历了一场深刻的心灵转变。夫妇二人皈依天主教,1959年在兰斯主教座堂领洗,藤田取教名「Léonard」。年逾七十的他,1961年由年轻时的巴黎夜生活退隐到法国乡间的维利耶勒巴克勒,晚期作品也转向沉思与神圣的题材。
不过数年,藤田确诊癌症,1968年1月29日在瑞士苏黎世辞世,留下非凡的一页。
- 《美丽的西班牙女子》,1952年作
- 《两个女孩》,1954年作
- 《低潮的船只》,1957年作
- 《男孩》,1958年作
- 《花卉》,1963年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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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丽的西班牙女子》,1952年作《美丽的西班牙女子》 等杰作,向一个极具巴黎意味的偶像致敬:达文西的《蒙娜丽莎》。画中神秘的西班牙女子以熟悉的四分之三侧身端坐,双手安放膝上,披一袭轻透的黑色蕾丝头纱,全以他招牌的日本面相笔绘成。她目光暧昧,肌肤如瓷,隐隐透出绿调,通身一股不随时代流转的雕塑感,也透露藤田自己在战乱之后那场疗愈式的「回归秩序」。 -
《两个女孩》,1954年作《两个女孩》 中的小女主角坐在一张过大的椅子上,臂弯里搂着洋娃娃的手,天真纯净莫过于此。她那袭文艺复兴式的小礼服,反衬出处境与稚龄之间的落差。藤田用色收敛,一片土褐、开心果绿与赭橙,营造出童话般的世界。 -
《低潮的船只》,1957年作《低潮的船只》 绘于他取得法国籍后两年,画的是法国西南部阿尔卡雄湾的拉于姆一带,该区以养蚝、潮间泥滩与木造渔船著称。退潮时分,小船搁在浅水之上,远处水平线与长空一片安静,道出他们在这片新故乡所得的一种宁谧而近乎超脱的满足。 -
《男孩》,1958年作《男孩》 同属战后成熟时期。画中街童以近景呈现,一双大眼睛顾盼有情,出神地望向画外;远处鹅卵石街道上,两个小女孩像洋娃娃般分立两旁。藤田书法般的功力尽见于此:发丝轻如羽毛,丝丝分明,斗篷的褶纹则以较阔而流畅的笔触带过。两幅作品都以夸张的非线性透视,造出一种超现实的、玩偶似的气氛,勾起对欧洲童年的悠悠怀想,那是一个不曾被战火沾染的童年。 -
《花卉》,1963年作《花卉》 绘于艺术家生命的最后几年,一片沉思之心,深契「物哀」,即对世事无常那份苦乐交织的体察。此作曾为遗孀君代所藏,画中风信子、铃兰等春日花卉转眼即谢,轻巧地铺展在横幅之上。画面不设单一焦点,而邀观者像展读传统手卷那样横向游目。藤田在此奉行日本「间」的留白,以细腻的水墨轮廓与通透的淡彩写成,将东亚的空间意识、古典花鸟画,与欧洲植物插画的写实精确融于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