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 眼两次世界大战期间的巴黎,常玉可说是最声名卓著的华裔艺术家,其创作深刻改写了中国现代艺术的发展轨迹。他大胆突破西方油画的传统藩篱,将中国水墨画中隽永而简练的意韵展现得淋漓尽致。素有「东方马蒂斯」美誉的常玉,堪称巴黎画派世界主义现代性的完美化身。他那极具视觉张力、简约却直击人心的绘画语言,成功俘获了全球各界人士的心。从中国艺术大师徐悲鸿,到深具影响力的法国藏家兼画商亨利·皮尔·侯谢(Henri-Pierre Roché)以及瑞士裔美国摄影师罗伯特·法兰克(Robert Frank),皆是他的忠实仰慕者。
纵观常玉的生命与创作历程,马匹始终是一个引人入胜且极具分量的核心主题。常玉在1895年出生于四川南充的富裕人家,家族经营当地首屈一指的丝织厂。年少时的他曾师从四川书法名家赵熙(1877至1938年),并得益于擅长画马的父亲亲自指点。 1921年,常玉随当时的留洋热潮远赴巴黎,与他同期的还包括徐悲鸿。后来徐悲鸿学成归国,成为备受尊崇的艺术大师与学者。然而常玉却选择了截然不同的道路,他全心拥抱巴黎的波希米亚式生活,同时也承受了随之而来的种种艰难与考验。 1928至1931年间,他与大茅舍艺术学院的艺术系学生玛赛尔·夏洛特·居约·德·拉·阿杜叶尔(Marcelle Charlotte Guyot de la Hardrouyère)结为连理。常玉生性幽默,为妻子取了一个俏皮的中文昵称「玛」(音同「马」)。据玛赛尔回忆,常玉对画马情有独钟。他在描绘骏马时所施展的优雅书法线条与流畅灵动的节奏感,与日后让他声名大噪的丰腴裸女画如出一辙。
随后的岁月里,常玉的经济状况陷入剧烈动荡。 1931年长兄辞世后,常玉来自家族的经济援助彻底断绝。尽管他在1929年结识了在巴黎举足轻重的藏家兼画商罗谢,但随着两人在金钱上的猜忌日深,双方关系最终在1932年宣告破裂。不过,罗谢早前的鼎力支持确实激发了常玉在艺术上的重大突破。常玉现存最早的油画作品正是诞生于两人相识的那一年,而到了翌年,他的作品更成功登上「杜乐丽沙龙」(Salon des Tuileries)的展墙。 1932年,常玉缔造历史,成为首位被收录于国际权威指南《1910至1930年当代艺术家生平辞典》的华人艺术家。
「常玉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强大力量,他的创作精准而纯粹。那是何等的智慧!何等的技艺!」
飞越大西洋:纽约岁月
在1930年代末至1940年代初的动荡时期,战火蹂躏欧洲,常玉甚至连购买画材的钱都难以凑齐。为此,他深信自己发明的「乒乓网球」(一种结合乒乓球与网球的崭新运动)将是帮助他摆脱贫困的救命稻草。怀抱着这份期盼,他于1948年告别巴黎,远赴纽约。
在这座大都会寻找落脚处时,常玉结识了瑞士裔美国摄影师兼电影制作人罗伯特·法兰克。法兰克于一年前抵达纽约,日后被艺评界盛赞为「新摄影界的马奈」。当时法兰克正计划前往巴黎长住,两人原本协议交换工作室,但计画生变,法兰克最终留在纽约。机缘巧合下,两人成为室友,同住在法兰克位于东11街53号的工作室内。这对看似背景迥异的知音,自此结下了持续一生的深厚友谊。
常玉抵达纽约之时,这座城市正酝酿着翻天覆地的变革。当时的「抽象表现主义」与其说是一场艺术运动,不如说是一种时代现象。这个词汇被用作形容那些如飞蛾扑火般,被纽约深深吸引而来的艺术家。他们来自西方世界的四面八方,包括鹿特丹的威廉·德·库宁(Willem de Kooning)、亚美尼亚的阿希尔·戈尔基(Arshile Gorky),以及怀俄明州的杰克逊·波洛克(Jackson Pollock)。他们在这座城市扎根,与巴奈特·纽曼(Barnett Newman)和阿道夫·戈特列布(Adolph Gottlieb)等纽约本土艺术家并肩创作。虽然这些风格各异的艺术家之间并没有统一的宣言或理论纲领来凝聚彼此,但我们仍可从马克·罗斯科(Mark Rothko)与戈特列布在1943年联名寄给《纽约时报》的一封信中,一窥他们共同的艺术哲思:
「我们推崇以简单的形式表达复杂的思想。[⋯⋯]画家普遍认为,只要技巧纯熟,画什么并不重要。这恰好是学院派的本质。然而,世上绝无言之无物的佳作。我们坚信主题至关重要,唯有展现悲剧性与永恒性的主题,才具有真正的价值。」
抽象表现主义者将内容置于风格之上、将讯息凌驾于媒介之上。他们毫不妥协的视野与对纯粹真实的共同追求,犹如一道惊雷,震撼了当时的艺术界。尽管常玉远赴美国的初衷是推广乒乓网球,但置身于这股汹涌澎湃的艺术思潮之中,他无可避免地受到了深深的洗礼。
常玉旅居纽约的时期,恰逢抽象表现主义发展的关键分水岭。 1948年,德·库宁在查尔斯·伊根画廊(Charles Egan Gallery)举办首次个展,展出其极具爆发力的黑白抽象画。这些作品完美结合了狂放的肢体动势与复杂的画面结构。同年,波洛克在贝蒂·帕森斯画廊(Betty Parsons Gallery)发表了他轰动一时的「滴画」系列。在1948至1949年这段创作巅峰期,他于该画廊一共举办了三次展览。德·库宁后来评论道「是杰克逊打破了坚冰」。到了1949年8月,《生活》杂志发表了一篇题为〈杰克逊·波洛克:他是美国在世最伟大的画家吗? 〉的专题报导,更进一步将全国的目光聚焦于抽象表现主义运动之上。
美国权威艺评家克莱门特·格林伯格(Clement Greenberg)也加入了这场时代浪潮。他在1948年撰写了极具影响力的文章《立体主义的衰落》。他在文中指出,昔日独领风骚的巴黎画派正逐渐被抽象表现主义画家所取代,以至于「西方艺术的核心阵地终于转移到了美国」。
「一幅画并非描绘经验的图像,它本身就是一种经验。」
在行动画派屡屡攻占新闻版面的同时,另一股更为沉静却可能影响更为深远的艺术趋势正在悄然萌芽,为抽象表现主义指引出新的前进方向。这股潮流由色域画家马克·罗斯科、巴奈特·纽曼与克里夫·斯蒂(Clyfford Still)领军。 1949年,罗斯科在贝蒂·帕森斯画廊首次展出他的「多形态」画作,宣告他正式挥别超现实主义与具象绘画。罗斯科早年流离失所、无根无萍的漂泊感,与常玉的遭遇产生了灵魂深处的共鸣。他出生于俄罗斯帝国犹太定居点的德文斯克,十岁时移居美国,却始终对这个新国度感到疏离。其杰出作品中那种阴郁而神秘的气质,正是源于这份早年创伤,并孕育出「感官性」与「死亡性」这两股驱动力,成为他艺术创作的核心基石。到了1950年底,罗斯科发展出如催眠般的矩形构图,并将此作为他毕生探索的圭臬。这些纯色块面所带来的强烈直观冲击力,与其朦胧颤动的边缘形成了极致的张力。在1950年代,他多采用令人惊艳且高对比的红色、橙色与黄色;到了1960年代,则转为深邃沉郁的黑色、蓝色与紫色。这些作品将观者温柔却无可抗拒地包围在纯粹的人类意识场域之中,使他们独自沉浸于自身思想的孤寂里。这种渴望透过「空间编舞」来达到精神超越的诉求,也同样在常玉的作品中破茧而出,其中最具代表性的巅峰之作便是《北京马戏》。
告别纽约:迈向表现主义的新纪元
由于缺乏人脉,常玉在美国推广乒乓网球的计画寸步难行。与此同时,在挚友法兰克的鼎力相助下,他在帕斯多瓦画廊(Passedoit Gallery)展出了29幅从巴黎带来的画作,结果却乏人问津,让他大受打击。 1950年,常玉离开纽约返回巴黎,临行前将这29幅作品悉数留给法兰克,以报答他的深情厚谊。乒乓网球的梦想破灭后,常玉身心俱疲。初抵巴黎时,他只能靠着为家具上漆及打木工零工来勉强度日。然而,命运的齿轮似乎在暗中推波助澜,常玉最终选择顺应天命,再次向艺术的怀抱敞开大门。
纽约之行在他身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 「终于,」常玉对一位朋友感叹道,「画了一辈子,我现在才真正懂得该如何画画。」他毅然褪去早期作品中那种明快而率性天真的色彩,全心全意地投入一种崭新的表现主义。常玉一生中共创作了35幅以马为主题的画作。如果说他在1920与1930年代的马匹画作是宁静细腻、以玫瑰粉色为主调的温婉之作,那么1940及1950年代的调色盘则是大胆转向气势磅礡、氛围感十足的风格。这种转变,正完美呼应了马匹在其无垠想像的荒野中踽踽独行的苍凉与孤寂。
重返艺术创作让常玉焕发新生,他结交了几位著名的欧洲艺术家,其中包括阿尔伯托·贾柯梅蒂(Alberto Giacometti)与雅克·莫诺里(Jacques Monory)。前者的雕塑散发着鲜明而浓烈的战后存在主义焦虑,后者以蓝色为主调的画作则深刻揭示了日常生活的暴力。然而,由于性格特立独行且不愿妥协,常玉与华人艺术家圈子之间的互动依然充满张力与摩擦。
常玉对故土文化那种既深爱又疏离、既熟悉却又遥不可及的矛盾情感,在他这一时期的画作中展露无遗。他大胆而简练的笔触洋溢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自信。藉由在巴黎一家中国漆器工坊工作的经历,常玉笔下的书法线条开始巧妙融入传统东方雕漆图案中丰富的图解语汇。然而,当观者的目光沉浸在《北京马戏》那由深邃群青与青绿色交织而成的广袤色块时,却又会不禁联想到罗斯科色域绘画中所营造的那种摄人心魄的心理空间。在中国美学,蓝色往往象征一种深沉冥想却又刺骨的哀愁,而这种情绪正透过艺术家醇厚的笔触,在整幅画面上氤氲蔓延。
「画家正是空间的编舞者。」
常玉笔下的北京马戏团马匹,拥有高挺的颈部、厚实的鬃毛与高贵的面容,宛如中国传说中赫赫有名的的大宛「汗血宝马」。这些来自现代乌兹别克费尔干纳盆地的超凡神驹,被古人视为能够流出如血般汗水的神兽,更是无上皇权的重要象征。它们在中国艺术史中备受尊崇。最早以陶器、石雕和青铜为材质的马匹形象,皆出土于古代贵族的陵墓之中。其中最负盛名的代表作,莫过于汉代(公元前206年至公元220年)的文化瑰宝「马踏飞燕」。这件青铜雕塑生动定格了一匹骏马凌空飞驰、完美平衡于展翅飞燕背上的绝妙瞬间。
"She Has Been Watching Over Me for 50 Years": Sanyu, “Beijing Circus” | Sotheby's
在常玉目前已知三幅带有题字记录的马戏团主题作品中,《北京马戏》的尺幅最为宏大。考量到常玉当时的经济窘境几乎让他无力支撑这类巨幅创作,这无疑是一项极具震撼力的艺术宣言。只身一人沉浸在远离故土的异乡世界里,《北京马戏》化作一个强而有力的隐喻,不仅浓缩了艺术家跌宕起伏的过去、焕然一新的现在,更寄托了他对未来的无限希冀。
哈啰常玉
老朋友,
你已经走了一段很长的路,而现在你回来了。
带着你的灵魂、你的梦想、你的画作。
那些长着小脚的粉色裸女
在壮阔却空荡的风景里孤单孑立的动物
如此优雅而冷冽的花朵
今天,你会感到惊讶吗?
多年前,当我从纽约抵达
按响你在巴黎工作室的门铃
你打开门,看着我,
每一次你都会问:
「你在这里做什么?」
—— 罗伯特·法兰克(1997年)
在常玉毕生创作的35幅马匹画作中,有六幅被列为永久馆藏,分别珍藏于台北国立历史博物馆与北京中国美术馆,另有一幅曾由法国驻阿根廷大使馆收藏。这六幅旷世之作皆出自常玉1940年代后的战后时期。本拍卖季,香港苏富比深感荣幸,能将《北京马戏》首度呈献于拍场之上。这是一件极为珍罕的博物馆级巨作,其卓越的艺术造诣与耀眼光芒,绝对足以与前述顶级美术馆的馆藏并驾齐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