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025年9月,「伊勢彥信珍藏重要中國陶瓷」專場表現亮眼,成交率高達99.5%。承接這股氣勢,同年11月,蘇富比中國藝術品部推出「岡田美術館藏亞洲藝術珍品」,最終奪得拍品悉數成交的白手套佳績,更於日本藝術刷新兩項拍賣紀錄,而高麗和朝鮮王朝的陶瓷成交表現亦非常矚目。
岡田美術館典藏涵蓋中國、日本、韓國的藝術瑰寶,由壺中居歷經三十載精心蒐集,該商號由廣田松繁(不孤齋)在1924年創立。這批非凡珍品囊括東亞藝術中許多巔峰之作,所反映的社會和宗教價值觀,皆植根於共同的思哲基礎和影響歷史流變的政治力量。
今年9月,岡田美術館典藏載譽歸來,再次展現非凡底蘊,本文嘗試探討文化交流、外交、商貿、戰爭等力量,如何塑造這三大東亞文明的豐富藝術面貌。
中日韓源遠流長的跨國交流
東亞地區幅員遼闊,猶如一幅複雜的歷史圖景,由貿易路線和廣泛的政治與文化紐帶編織了多個世紀而成,尤其是中國、日本、韓國,三地之間淵源深厚緊密,一切皆從共同的書寫文字、思想體系和廣闊的文化關聯而起。
關於戰爭、征伐、外交斡旋的種種記載,勾勒出統治者為爭權逐利而帶來的殘酷鬥爭。以中國史上的輝煌時期唐朝(618–907年)為例,唐太宗曾與新羅結盟,後來唐高宗派兵支援新羅,攻滅百濟和高句麗。唐室介入朝鮮半島三國的權力鬥爭為時不長,但朝鮮半島和日本列島也無可避免吸收了唐代文化的各個面向,例如政治體制和儒家思想。
飛鳥時代(538–710年)是日本歷史的轉捩點,日本採納中國政制,建立以天皇為首的中央集權制度。佛教和由中國與朝鮮半島傳入的各種外來概念,諸如漢字、錢幣、統一度量衡等,對日本社會各個層面產生了深遠影響。到了高麗時期(918–1392年),佛教在朝鮮的影響力達到頂峰,成為朝鮮國教,像淨瓶一類的青瓷,是高麗許多佛教寺院中備受珍視的重要禮器。
在接下來的數個世紀,東亞各國飽受內憂外患威脅,叛亂頻生。宋代(960–1279年)中國屢受外敵侵擾,最終首都開封被金人攻佔,北宋(960–1127年)滅亡;宋室南遷,定都臨安,建立南宋(1128–1279年)。後來蒙古人南侵,攻滅南宋殘餘勢力,建國號元(1271–1368年)。直至朱元璋推翻蒙元,建立明朝(1368–1644年)後,政權才回歸漢人手中。與此同時,高麗王朝已統治朝鮮半島接近五百年,但多年來與元朝交戰,國力日漸衰落,最終被推翻,為李氏的朝鮮王朝(1392–1910年)所取代。朝鮮王朝時期,朝鮮出現文化復興,影響遍及三地,這股風潮延續至日本江戶時代(1603–1868年),並直至德川幕府因明治維新(1868–1912年)的興起而終結,以及中國最後一個帝制王朝清朝(1644–1911年)覆滅後,才告終結。
從歷史長河所見,當中就交織著藝術在各處發展的平行故事,以及中、日、韓三地之間的藝術對話。在新石器時代,這三大文明早已發展出各具特色的多元文化面貌,但考古發現卻提供了這些早期文化有所交流的證據。然而,當日本和韓國仍處於新石器時代之際,中國的發展更為迅速,青銅文化出現,讓商朝(約公元前1600–1046年)在生產石器、青銅器、玉器、陶器方面取得了巨大進展,並發明了建基於象形文字的書寫文字,為鼎盛的國勢奠定基礎。隨著韓國和日本相繼轉型為農耕社會,這些文化元素也逐漸傳入。漢代(公元前206年–公元220年)君主積極對外擴張,進一步推動中國的文化元素向日本和韓國傳播。
從此以後,隨著時間過去,中國、日本、韓國發展出各具特色和視覺表現形式的藝術文化,但透過貿易、朝拜之行、戰爭、外交往來,三地藝術一直在互相影響,因此仍存有許多共通之處。
文人傳統與崇敬自然
唐朝是國際交流蓬勃的時代,中外使團攜帶豐厚的貢禮來往東西之間,成為文化交流和傳播儒學哲理的主要媒介。山水畫追求自然之美,已獲肯定為重要的藝術形式;陶瓷工藝也不斷創新,釉料技術進步神速,令人矚目,器身的刻花和雕飾也有所突破。唐代時中國是日本僧侶的熱門求法之地,這個現象在平安時代(794–1185年)尤其明顯,見證兩地佛教藝術發展興旺。
在接下來的數百年,藝術浪潮的影響持續從中國東渡朝鮮半島和日本列島。儘管視覺表現形式各有不同,但中國、韓國、日本都十分敬重文人傳統,這一點是植根於當時興起的宋明理學,融合了道家和佛教思想,自宋代起便成為東亞學術圈的主導哲學。
例如,文人畫在宋代發展極盛,而放眼日本,繼鎌倉時代(1185–1333年)之後,室町時代(1392–1573年)是藝術創意蓬勃發展的黃金時期,由於朝聖之行和外交往來,室町幕府的將軍蒐藏大量宋元畫卷,這類收藏繼而影響了日本水墨畫傳統的發展,狩野派是日本藝術史上最具影響力的畫派之一,這個畫派的藝術家所受的影響最為明顯。
公認為狩野派創始人的狩野正信(1434–1530年)與重要的禪寺關係密切,所以創作時會採納僧侶喜愛的中國畫風和題材,而這類作品相當重視水墨用筆。正信的兒子狩野元信(約1476–1559年)拓展了創作範圍,將中國畫風融合日本畫家對色彩和圖案的審美意趣,開創出別樹一幟的風格。
陶瓷與貿易及外交動態
陶瓷製品經常透過貿易出口到別的地區,或者成為中國、韓國、日本使團交流的贈禮;陶工有機會遷徙,通常是因為戰事而逃離原居地,此時便將技藝和審美帶到異地,這些因素都對三地的陶瓷傳統產生了深遠的影響。
建盞是專為品茗而製的茶碗,也是前文提及出口到其他地區的商品。這類茶盞胎薄體輕,帶有棕色兔毫斑紋,釉色由藍黑色到深褐色不等,口沿常鑲銀扣或銅扣,深受許多天目山寺僧青睞,謂之「天目」。中國的繪畫、書法、陶瓷在日本備受推崇,日本人會稱這類特意輸入的中國器物為「唐物」。
在朝鮮半島,宋人的創新釉料和窰燒技術對高麗王朝的陶瓷產生了深遠影響;之後,明清兩代生產許多巧奪天工的瓷器,對隨後朝鮮王朝的陶瓷產業發揮了關鍵作用。
宋代青瓷中以傳世極罕的汝窰器最負盛名,北宋時汝瓷燒造時間短暫,汝瓷釉色多樣,由天青到帶乳白色調的卵青不等,色澤變化微妙,備受推崇。汝瓷釉面的開片紋是大家珍視的特質之一,開片形態多變,由不規則的細密開片到蟹爪紋,以至深得人心的冰裂紋皆有之。出口至朝鮮的宋代青瓷,如北宋的鈞瓷和南宋的龍泉窰青瓷,也對高麗青瓷的發展影響深遠。
青釉陶瓷是高麗王朝時期生產的主要陶器,標誌著韓國陶瓷史上的一個重要轉捩點。高麗陶工從宋人學到了不少技法,特別是透過南宋的越窰青瓷。據史載,徐兢(1091–1153年)在宣和五年(1123年)奉命出使高麗,曾到訪高麗國都開城,回國後他記及高麗陶瓷與中國汝瓷和越瓷有相像之處。在高麗王朝早期的陶藝作品中,可以發現這類中國瓷器的影響,亦見高麗陶工有意識地對器型(如源自中國的梅瓶)和紋飾進行模仿。
到了十二世紀中葉,當地人民的品味成為推動青瓷產業蓬勃發展的主要動力,高麗青瓷富有光澤,釉色藍中帶綠,由於運用當地原料,發色呈灰,本身在高麗備受推崇,部分成品甚至會遠銷中國。
中: 青瓷鐵地象嵌花紋瓶,高麗王朝,十二世紀 |成交價 1,524,000 港元
右: 粉青沙器鐵繪雙魚紋瓶,朝鮮王朝,十五世紀末至十六世紀初 |成交價 190,500 港元
高麗青瓷體現了韓國陶瓷對優雅美感的重視,在朝鮮王朝建立頭二百年間製作的粉青沙器,則反映朝鮮陶工的實驗精神。粉青沙器風格鮮明,獨樹一幟,胎土呈灰色,胎質相對較粗糙,通常以在釉下施罩化妝土為裝飾,高麗陶工以鑲嵌技法在瓷面加入細緻紋飾,圖案與中國大量輸往韓國的磁州器劃花紋飾頗為相似。1592年至1598年間,韓國受日本侵擾,粉青沙器的生產逐漸在十六世紀末被瓷器所取代。
青花龍紋罐是韓國最早生產的瓷器之一,創作靈感或源於宣德皇帝(1425–1435年在位)賞賜朝鮮世宗大王(1418–1450年在位)的中國青花龍紋罐。這類瓷罐是朝鮮王室儀典中的重要禮器,但繪製紋飾所需的鈷料必須經由中國進口,由於當時的地緣政治局勢複雜,清軍曾在1627年和1636年先後入侵朝鮮,加上後來由明入清的政治動盪,所以基本上已不可能進口鈷料。因此,朝鮮陶工在十七世紀漸漸發展出採用當地原料製作的單色釉器,其中包括如今已經聞名遐邇的月亮罐。
日本浮世繪的黃金時期
中國明清兩代在製瓷技術取得空前的輝煌成就同時,日本藝術也在德川幕府的大力扶持下蓬勃發展。雖然日本實施鎖國政策,切斷與外界的聯繫,但仍允許國民與荷蘭和中國商人進行有限度的貿易,反而刺激了日本瓷器的發展,並讓明代的文人藝術滲入首都江戶(今東京)的學術圈。
右: 色繪寶盡文八角皿,肥前鍋島藩窯,江戶時代,十七世紀末至十八世紀初 |成交價 1,270,000 港元
浮世繪是這個時期發展出的藝術表現形式之一,這類木版畫描繪日本風化區內呈現享樂主義文化的生活景象,眾人在區內自由來往,縱情聲色犬馬,不受德川政權強加的社會隔離所束縛。木版畫會大量生產,售予廣大民眾。當時浮世繪藝術家人才輩出,著名繪師喜多川歌麿(約1754–1806年)憑藉著重頭部特寫的美人大首繪而聲名大噪,他筆下的花街妓院、歌舞伎劇場、茶屋幕後生活生動細膩,風靡萬千。十九世紀初,葛飾北齋(1760–1849年)和歌川廣重(1797–1858年)進一步革新浮世繪的體裁,將焦點轉向風景畫。歌川廣重離世後的十年間,德川幕府倒台,政權交還明治天皇,明治政府推行維新改革,標誌日本迎接現代化的新時代到臨,同時也代表著浮世繪傳統步向衰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