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 正元年八月初六,紫禁城內苑太液池突發異象,驚動內廷,急報聖上。據載池中所實蓮房同莖分蒂,駢實雙成,翠碧相鮮,均圓若一房,徑三寸子皆二九。雍正皇帝和朝臣對宮苑池塘出現「同心並蒂之蓮」嘆為奇觀,遂以此天降瑞徵彰顯新朝氣象。
此前數日,雍正皇帝聞山東小麥豐收之喜訊,獲進獻瑞穀數百枝,皆一本雙穗,穗長尺餘,紫色鮮明,黃稈挺勁。中國農耕神話將穀物生長的週期隱喻為人的生命,穗實則喻帝胄,故瑞穀乃皇統正朔之徵。
「天不言,以行與事示之而已矣。」
雍正元年(1723年)新皇御極之初,兩大祥瑞疊現,朝野遂奉為天命所歸,預兆新君承天景命,正統有歸。
雍正皇帝登基之初,政局動盪不安,宮中謠言四起,權謀暗湧。父皇康熙皇帝(1661年–1722年在位)數十年來為順利傳承皇位精心佈局,結果諸皇子互相傾軋,爭奪儲位。康熙五十一年(1712年),康熙皇帝第二次廢黜皇太子胤礽,此後不再冊立新儲。然而,先帝賓天之際,四皇子胤禛竟被宣為皇位繼承人,繼而登基為雍正皇帝,此時朝野猜疑百出,質疑新帝偽造遺詔,畢竟此遺詔是在康熙皇帝駕崩後數日方才頒佈。
雍正皇帝繼位未及半載,厄運連番,災異並至,正統之辨越顯迫切。當時大旱肆虐全國,五月,母后仁壽皇太后崩逝,而在此前僅十三天,他與年貴妃所生的皇子在襁褓中夭折。
凡此種種,加上新帝有篡位之嫌,雍正皇帝四面楚歌,朝野阻力重重。
「天與賢則與賢,天與子則與子。」
根據儒家思想,帝王繼位之道對皇權管治的正統性至關重要。自周朝(約公元前1046年–公元前256年)以來,政權正統繫於天命之說,天擇有德之人為天子,統御天下。天降災異,乃上天不悅於天子之徵;祥瑞呈現,則示天眷有加,降福人君。
正因如此,雍正元年八月雙穗瑞穀和並蒂之蓮的出現實為天意昭彰,昭示雍正皇帝受命於天,實乃大清(1644年–1912年)正統之君,承天景命而治天下。
「真天地神明,皇考聖靈之賜佑。」
正統既固,雍正皇帝殫精竭慮穩定朝局,整頓吏治。雖然他在位時間只有短短十三載(1722年–1735年),但他勵精圖治,政績斐然,足證其為一代英主。他又以嚴明手段治理貪腐,處理了歷年來的錢糧虧空和積欠;據說四子弘曆登基為乾隆皇帝(1735年–1796年在位)時,大清國庫已經相當充盈。
郎世寧的《池蓮雙瑞》記錄了1723年雍正皇帝繼位之初祥瑞疊呈,是見證他受命於天的重要傑作。
意大利人朱塞佩・卡斯蒂留內(Giuseppe Castiglione)是耶穌會傳教士兼畫家,1715年8月抵達中國澳門,取漢名郎世寧,此後供職清廷五十載,歷仕康熙、雍正、乾隆三朝。他將西方繪畫技法結合中國的審美意趣和題材,以畫筆為後世保留了清中葉諸多重大歷史事件的珍貴記錄。
《池蓮雙瑞》深得聖心,完成後上呈僅數天,雍正皇帝便敕令將班達里沙等六人歸郎世寧處學畫。《池蓮雙瑞》與稍晚完成的同期姊妹作《聚瑞圖》(現藏台北國立故宮博物院)深獲聖眷,令郎世寧贏得雍正皇帝的信任,奠定他在內廷的地位,終躋身名垂青史的重要宮廷畫家之列。第三幀構圖與《池蓮雙瑞》極為相似的同名之作,創作於雍正三年(1725年),現為上海博物館永久館藏。
《池蓮雙瑞》與《聚瑞圖》皆以宋代汝窰弦紋瓶為畫面重心,瓷瓶置於紫檀圓座上,瓶身弦紋數量略有出入,瓶內的祥瑞植物大致相同,包括並蒂蓮、連理穗、慈菇。
畫中各種植物皆是雍正皇帝仁政德治的象徵,昭示他是皇權正統的繼承人。
《池蓮雙瑞》屬於清宮珍藏,著錄於《石渠寶笈三編》,附郎世寧題識,相信乾隆皇帝畢生珍愛此作。乾隆皇帝駕崩後,嘉慶皇帝(1796年–1820年在位)下令將先帝至愛珍藏(包括《池蓮雙瑞》)封存於建福宮。百年之後,清朝滅亡,中國步入民國時代,《池蓮雙瑞》竟然奇蹟地躲過宮中猖獗之盜竊,亦免於建福宮祝融之災,倖存至今。
1924年,末代皇帝溥儀(1906年–1967年)被逐出紫禁城,攜《池蓮雙瑞》寓居天津。此時,奉系軍閥首領張作霖長子、人稱「少帥」的張學良也居於天津,溥儀遂以《池蓮雙瑞》作為政治獻禮贈之。唯此作命運一再轉折,以作為兩家交好的禮物轉歸宋氏。在政權更迭的動蕩歲月中,宋氏家族妥善守護《池蓮雙瑞》。其後此作轉歸蔣介石夫人宋美齡珍藏,留傳宋家,直至近年才重現於世。
郎世寧的《池蓮雙瑞》與中國的命運緊密相連,不僅標誌著西方畫家首度踏足中國宮廷舞台,更讓郎世寧永載藝壇史冊。自雍正朝繪成以來,初為寓意畫以博龍心,故從誕生之日起便注定成為天命所歸之象徵。其絹素之上,承載三百年滄桑歲月,見證國運興衰與時代更迭。《池蓮雙瑞》自大清至今經歷逾三個世紀,卻毫無歲月痕跡,品相完美如新,流經中國史上諸多舉足輕重之人物,如此顯赫之遞藏譜系,畫壇罕有其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