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 中國早期歷史中,玉從未被單純視作從地下開採出的珍貴材質。古人深信玉石蘊含旺盛的生命力與深意,不僅凝聚著「氣」,敲擊時鏗鏘有聲,更具備調和天地的神聖力量。學者傑西卡.羅森(Jessica Rawson)在其著作《厚土無疆:古代中國的今生與來世》(Life and Afterlife in Ancient China)中提到:「若有一物能代表甚至體現中國的價值觀與期許,那非玉莫屬。」玉的魅力不僅在其溫潤瑩澤、撫之如絲,更在於其承載的一整套思想體系;在這套體系中,物質、道德與玄學密不可分。
香港大學周博群教授在其文章《早期中國思想中的玉》(Jade in Early Chinese Thought)中,探討了玉在古代中國的深遠意義。玉不僅是華美之器,更是宇宙論、精神與倫理意義的交匯點。周教授指出,古人主要透過四個相互關聯的維度來理解玉的核心意蘊,分別為靈、德、音及理(點擊此處閱讀全文)。玉是巫師通神的神聖媒介,其後更成為先哲闡述人性美德的道德楷模。
玉璧與玉琮等禮器,體現宇宙之法則,用以通達神靈。此等神聖特質,源於玉石凝聚了生命精華「氣」。周教授寫道:「這種微妙的『氣』雖無形無相,卻是萬物生機與心智運轉之本源,乃至鬼神本身亦是由『氣』所化。」
儒家學者將其溫潤、透剔、清越與堅韌等物理特性,比作仁、義、智、勇、潔五項美德。玉,自此成為君子修身養性的無上典範。
昔者君子比德於玉焉:
溫潤而澤,仁也;
縝密以栗,知也;
廉而不劌,義也;
垂之如墜,禮也;
叩之其聲清越以長,其終詘然,樂也;
瑕不掩瑜、瑜不掩瑕,忠也;
孚尹旁達,信也;
氣如白虹,天也;
精神見於山川,地也;
圭璋特達,德也;
天下莫不貴者,道也。
—— 孔子《禮記》
佩玉或賞玉,乃一場自我修為的歷程。玉遂兼具器物與明鏡的雙重身分,映照經由克己求學所淬鍊的理想自我。正因玉既能承載深意,亦能折射人性,這份雙重特質使其於現代思想中依然能引發強烈共鳴。
倘若先哲在古玉中看到美德的典範,那麼現代哲學則日益將其視為引發內省的所在。在現代人的想像中,昔日貫通天地的橋樑,已然化作通往內心深處的途徑。
精神分析之父弗洛伊德曾將精神分析喻為考古學,視兩者皆為逐層發掘深埋經驗的過程。身為熱忱的古董收藏家,弗洛伊德認為考古學與精神分析在學術及象徵層面皆有著深厚淵源。他往往將精神分析師的工作,比作考古學家挖掘昔日文明的物質遺跡。
「精神分析師猶如考古學家,必須逐層揭開患者的心靈,方能觸及最深處、最珍貴的寶藏。」
在弗洛伊德「心靈考古學」的語境下,中國古玉被賦予全新的意義。玉不再是溝通天地的媒介,而是連結意識與潛意識的橋樑。
意大利哲學家阿甘本的觀點亦與此遙相呼應。他寫道:「人之所可確知而據以為有者,唯其既往」,意味著唯有鑑古,方能知今。在此意義上,玉石成為跨越時間的實體橋樑。其內涵並非一成不變,而是隨千百年來的詮釋層層疊加。賞玉之舉,無論是撫其溫潤、觀其形制,還是賞其紋理,本身即為一場發掘;挖掘的對象不僅是器物本身,更是與之邂逅的本真。
以獸面紋為例,其特徵對稱工整卻又難以捉摸。在其誕生的時代背景下,這種紋飾可能象徵著守護、權力或祖先的庇佑。如今,它邀請觀者進行更深層次的內在解讀。獸面化作心理投射的載體,喚起我們原始的恐懼、隱秘的慾望,或是身份的碎裂本質。同樣,外方內圓的玉琮曾用作闡釋天地之間的關係,如今或可解讀為對自我雙重性的沉思。它展現出內心與外在世界的拉扯,以及已知與隱秘之間的張力。
古今觀點皆相信物質形態具有啟示力量。對儒家學者而言,古玉勾勒出美德的輪廓;對精神分析學家來說,古玉則顯露出心靈的脈絡。無論是何種解讀,玉石都將原本抽象難及的概念化為有形。兩者的分別不在於功能,而在於心境:從向外追求與宇宙及社會秩序的契合,轉向對個人意識的內向開掘。
如此一來,玉自道德修養至內在意識,始終為人類探索自身處境、尋求連結的獨特媒介:昔日通天接地,如今觀照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