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 古墳陪葬的神秘陶塑、唐代陶瓷、明清御窰名品,以至江戶時代東瀛精雅工藝,「岡田美術館藏亞洲藝術珍品(二)」匯聚一堂,實為一探中日兩地源遠流長藝術對話的難得契機。
岡田美術館典藏歷三十載積聚,由壺中居悉心甄選。此一素負盛名的古美術商號由廣田松繁於1924年創立,後號不孤斎。所藏精嚴,多屬東亞藝術之極詣,既映現植根於共同思想根基的社會觀念與宗教信仰,亦折射左右歷史進程的政治力量。
或摶土成形,或剔地見胎,或出景德鎮與肥前名窰,或以金銀敷彩,每件傑構皆見對美與工藝的執著追求。
本輯甄選二十件瑰寶,將於9月4日假香港蘇富比舉槌。
商末 戈爵
鋬下鑄有「戈」字族徽,標識此爵屬顯赫戈族所有。戈族乃少數可上溯至夏禹的世家之一,以兵威與鑄銅之藝著稱,歷夏、商、西周而不衰,族人既為勇士,亦為禮制供養者與鑄銅名匠。其名見於早期典籍與甲骨卜辭,堪稱中國最早載諸文獻的貴族世家之一。傳世鑄有族徽的青銅器中,禮器約二百五十件,此外尚有賦予家族名號的戈兵。此類器物今多庋藏於各大博物館,足證戈族聲望之隆與歷史遺產之厚。
唐 褐釉犬
犬於中國社會地位素重,逾千載不衰,商代已見隨葬,至唐代仍以陶俑入墓。相較於映現盛唐絲路多元風貌的馬與駱駝,犬俑傳世寥寥。本品所塑乃中亞細犬,或為薩路基獵犬,形體修長,雙耳低垂,自古為狩獵良種。唐代繪畫中亦見同類犬影。可資比較者屈指可數,且多入藏各大博物館,本件塑工精妙,動勢自然,神采奕奕,尤顯珍貴。
五代至北宋 耀州青釉刻纏枝牡丹紋執壺
此執壺製於五代至北宋之際,屬北方青瓷中罕見一類,形制取法唐代金銀器之雅致。耀州窰位於陝西,胎質精細,釉呈淡青,刻花豪放,北宋一朝遂以優質青瓷冠絕天下,此壺正得其神髓。耀州窰以碗盤為大宗,造型繁複如此壺者則燒造無多,傳世極罕。耀州窰博物館及國際重要收藏中藏有相類之例,益顯本品之重要。
北宋 磁州窰白地剔黑彩牡丹紋罐
剔刻深峻,劃紋細膩,深淺相生,遂具層次與動勢。此罐通體剔牡丹纏枝,氣勢磅礡,正是磁州窰以刀剔去深色化妝土、露出其下白胎的經典技法,黑白相形,尤見張力。河北觀台窰址曾出土同類殘片,可見其工藝之精純與生命力。此類牡丹紋飾多見於大罐與梅瓶,如本品之小器者則絕少,堪稱北宋磁州窰陶器傳世精品。
明宣德 白釉暗花一把蓮紋盤 《大明宣德年製》款
此白釉暗花一把蓮紋盤書宣德年款,極為罕見,實乃明初御窰之典範。一把蓮紋素以青花見稱,通體白釉而以暗花細刻者則稀若星鳳,加署宣德款者更幾成絕響。永樂朝甜白釉向來與佛教供養關係密切,此盤承其遺風,釉質瑩潤如玉,紋樣含蓄雋永。工藝之精、氣韻之雅、傳世之稀,俱使本品躋身宣德御窰巔峰之列。
明萬曆 五彩龍紋葵花式折沿盆 《大明萬曆年製》款
此折沿盆作八瓣葵花式,書萬曆年款,彩釉明艷,盆心繪五爪蒼龍一條,氣勢懾人,稀珍罕見。品相之佳,殊為難得,同類御用盆器傳世寥寥,多入藏博物館。胎修工整,彩繪絢爛,龍紋祥瑞,三者相濟,正見萬曆御窰技藝與藝境之高。東京出光美術館、鴻禧藝術文教基金會及墨爾本維多利亞國家美術館等重要收藏中皆有相類之例,足證本品之珍罕。
清雍正 黃地綠彩嬰戲圖盌一對 《大清雍正年製》款
黃地綠彩嬰戲圖盌廣見於全球公私重要收藏,計有香港藝術館、出光美術館、玫茵堂、天民樓,以及斯德哥爾摩東亞博物館,拍場上亦見多例。此式雍正款盌康熙朝已有燒造,樣式源自明代雛本,其復燒之事載於唐英1729年進呈宮廷的瓷器清冊。台北故宮博物院及巴黎吉美博物館藏有嘉靖朝相近之作,可見此一紋樣歷朝相沿,恆受青睞。
清雍正 鬪彩加粉彩花卉紋盌 《大清雍正年製》款
此雍正盌纏枝花卉描繪細膩,鬪彩與粉彩並施,相得益彰,盡顯御瓷之雅。景德鎮御窰匠人以成化鬪彩之青花勾勒為本,配以新創粉彩柔潤不透之色,遂成清麗絕倫之作,恰合雍正帝澄澈雅淡的審美旨趣。相近之盌屢現重要拍場,包括蘇富比2020年及香港佳士得2017年售出之例;Hon. Mountstuart William Elphinstone 收藏與岡田美術館典藏中亦見同類紋樣,足見此一裝飾格調之罕有與雋永。
清乾隆 仿哥釉綬帶如意耳壺 《大清乾隆年製》款
此仿哥釉綬帶如意耳壺署乾隆款,精妙罕覯,正見乾隆帝慕古之情。其形取法宋元哥窰與上古青銅禮器,線條秀雅,雙耳作綬帶狀,塑工精緻,釉面開片縱橫,圈足摹仿石胎原型的「鐵足」。此器出唐英督陶,映現乾隆一朝技藝之新與考據之深。市場罕見,堪稱清宮仿古瓷藝之雅範。
唐初 白釉塑貼蟠螭紋燭台
此白釉塑貼蟠螭紋燭台屬唐初之作,罕見難得,映現當時貴冑階層用瓷之雅致。彼時油燈雖仍通行,文獻亦載蜂蠟燭之用,此類燭台正為承燭而設。器形簡淨,釉白瑩潤,蟠螭塑工精妙,正合唐初國力日盛、風氣開放之際陶瓷創新的精緻格調。可資比對者極少,北京故宮博物院藏有一例,益顯本品之難得。
金 耀州青釉刻纏枝牡丹紋長頸瓶
耀州窰以碗盤為大宗,玉壺春瓶極為罕見。此瓶造型秀雅,刻花卉紋,覆以典型橄欖青釉,可資比對者僅寥寥數例,其中包括陝西黃堡耀州窰址及甘肅華池縣出土之物。另有一相類之瓶曾赴國際展出,後於2011年倫敦蘇富比售出;沐文堂舊藏一素身玉壺春瓶亦兩度現身倫敦蘇富比。凡此諸例,皆見耀州瓶類於宋代陶瓷傳統中之稀珍與地位。
壺をのせる女性 埴輪 古墳時代 5~6世紀
埴輪意即「土之環」,乃古墳時代環置於權貴墓塚周圍的陶塑。本件屬古墳後期之作,塑一女子頭頂酒壺,一般認為所現乃巫女之相。頸繫勾玉項飾,勾玉自古與護佑之靈力相連。面容、衣飾與器身尚存朱彩痕跡,為推想原貌留下難得憑據。埴輪寫實傳神,向為世所稱道,於古代日本之衣冠、佩飾與祭儀提供無可替代的實證。本件出土於茨城縣筑波郡高道祖村(今下妻市高道祖),近世遞藏亦足稱道,曾入山口蓬春1960年畫作《宴》之中。
長谷川派 浮舟図屏風 桃山時代末期~江戸時代初期 17世紀初頭
此六曲屏風傳為長谷川派手筆,繪於十七世紀初,取材《源氏物語》「宇治十帖」第五十一帖《浮舟》。匂宮與浮舟同舟橫渡宇治川,孤舟一葉,情意繾綣;岸石覆雪,蘆荻蕭疏,銀波粼粼,隱然預示浮舟日後的悲慟命運。美術史家山根有三據其金砂子霞靄之雅、胡粉施用之簡,定為長谷川等秀所作,年代約在1605至1606年。此屏亦為長谷川派最早的大幅源氏繪之一,於桃山屏風畫中文學題材的開展上,具有重要意義。
鈴木其一 秋七草 江戸時代末期 19世紀初頭
此軸繪秋之七草,曾為大阪萬野美術館舊藏,所詠正是日本詩歌與繪畫中最為悠久的題材之一。白萩、葛藤、藤袴、牽牛花、撫子、女郎花與芒草,一一寫來精妙入微,更以群青濃彩與溜込技法點染,秋色益顯清華。此題出自《萬葉集》中山上憶良(約660至733年)兩首名歌,秋之七草自此成為定制。本作約繪於1844年,鈴木其一乃酒井抱一門下高足,此軸兼得寫生之真與裝飾之雅,正是琳派本色,另附畫家親筆題識之原盒。
誰ヶ袖図屏風 江戸時代初期 17世紀初頭
此六曲屏風一雙繪於江戶初期,所探正是日本畫題中最富詩意者:畫中人物不現,唯憑衣飾器物透露其身分。此類風俗畫題稱「誰ヶ袖」,意謂此為誰人之袖,觀者不禁追問衣主為誰。衣桁之上錦衣華服垂懸,旁陳書冊、香具、雙六盤與珍禽鳥籠,雖無一人入畫,武家門第的雅尚已躍然絹上。此題源自平安朝宮廷和歌,薰香之袖喻遠去的情人,觀者唯憑衣飾遙想其主。屏風以刺繡、金銀摺箔、四季紋樣與家紋層層敷染,為江戶初期衣飾、審美與居室生活留下鮮活寫照。
武蔵野図屏風 江戸時代前期 17世紀初頭
此六曲屏風一雙繪於江戶初期,境界蒼茫,所寫乃日本詩中最負盛名的景致之一:秋草連天,皓月當空。石綠濃底之上,芒穗、萩花、桔梗、撫子與艾草搖曳生姿,更襯以金雲與散銀,銀月自草葉間隱隱透出,天地界限遂於此消融。所繪武蔵野乃日本古來名所,自《萬葉集》以來屢入詩章,復經《伊勢物語》傳頌,成為思慕與情緣的象徵之地。裝飾之絢與抒情之斂並行不悖,此屏可謂江戶初期美學與詠秋月文脈的傳神體現。
佐久間草偃 名所鳥瞰図屏風 江戸時代中期 18世紀末期
此六曲屏風一雙出自江戶畫家佐久間草偃之手,以恢宏的鳥瞰視角,將日本諸多名所收攝於一景之中。右屏自琵琶湖遙接富士,近江勝景如石山寺、瀨田唐橋、唐崎之松一一展開,終落於伊勢二見浦的夫婦岩。左屏縱覽大阪一帶,自大阪城以至明石城,其間點綴天神祭之神轎(御輿)水上渡御與住吉大社之御田植神事等歲時盛況。草偃兼修大和繪與四條派,地誌之精確與敘事之抒情並冶一爐,為近世日本繪出一幅繁密而生動的長卷。其傳世之作無多,此署款之屏尤足珍視。
本阿弥光悦書・俵屋宗達下絵 萩下絵和歌色紙 ゆめ通ふ 桃山時代末期~江戸時代初期 17世紀初頭
此色紙傳為本阿弥光悦書、俵屋宗達下繪,後改裝為掛軸,正是十七世紀初日本最負盛名的藝術合作之一。原屬三十六幀裝飾詩箋一組,光悅以奔放遒勁之筆書《新古今和歌集》冬歌一首,宗達則以金銀繪萩草為底,清雅相映。桃山至江戶初期京都文風復興,富庶町人競相獎掖藝事,此作正是當時雅致風尚的結晶,詩、書、畫渾然一體,堪稱琳派典範。
色絵花籠文皿 肥前 鍋島藩窯 江戸時代中期 17世紀後半~18世紀前半
此鍋島花籠文皿製於十七世紀末至十八世紀初肥前一地,正見鍋島藩御用之器所特有的含蓄雅致與工藝精準。盤心以青花並施礬紅、綠、黃彩,繪藤編花籃中置開片釉罐兩件,旁綴山茶與水仙,寫生之細與裝飾之諧兼得。寬闊口沿環以如意雲頭紋,外壁飾綴帶錢紋,下承櫛齒紋圈足。東京國立博物館與三得利美術館藏有極相近之例,足見此一鍋島經典紋五彩龍樣的珍稀與雋永。
本阿弥光悦書・俵屋宗達下絵 萩下絵和歌色紙 ほととぎす 桃山時代末期~江戸時代初期 17世紀初頭
此色紙製於十七世紀初,傳為本阿弥光悦書、俵屋宗達下繪,書畫相契,正是奠定琳派美學的著名合作。宗達以藍地寫垂柳低拂,下承金彩波濤;光悅則錄《新古今和歌集》卷三夏歌中白河院御製和歌一首,筆致清雅。歌中借杜鵑啼聲寄託企盼難酬之情,與畫境之抒情相和,詩、書、畫三者遂臻圓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