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 户时代(1603至1868年)是日本陶瓷的黄金时代。陶器与瓷器的生产,由朴素的工艺传统一跃成为成熟的产业,烧造出世界陶瓷史上最负盛名的一批作品。德川幕府带来政局安稳,日本迎来前所未有的经济增长、城市发展与文化繁荣,各地窑场得以各展所长,钻研创新,在国内以至海外市场一较高下。
无论你想深入认识日本陶瓷,还是有意建立自己的珍藏,不妨读下去,从历史、演变与今日市场三方面走进这门艺术。
江户以前,日本陶瓷大多实用为主,由中世纪以来的炻器传统主导,其中以「六古窑」最为著称,即备前、丹波、越前、信乐、常滑与濑户。这些器物或不施釉,或挂薄釉,贵在质朴敦厚的土味,与茶道的审美一脉相通。室町晚期(1392至1573年)与桃山时代(1573至1603年),禅风浸润下的侘寂美学兴起,讲求质朴与岁月痕迹,将原本朴拙而不完美的陶器,提升为兼具艺术与精神价值之物。
不过,江户陶瓷最深远的一场变革,动力却来自外部。丰臣秀吉(1537至1598年)出兵朝鲜,是为壬辰倭乱(1592至1598年)。返国的大名(地方封建领主)或胁迫或招揽,带回一批朝鲜陶工。这些工匠掌握日本当时未有的技术,最关键的一项是筑造登窑,能达到烧制炻器以至瓷器所需的高温。这股技术流入,后世有时称为「陶瓷战争」的遗产,催生了九州以至各地众多窑场传统。
江户陶瓷史上最重大的一步,也许是1616年前后在肥前国有田(今佐贺县)一带发现瓷石,即富含高岭土的黏土;传统上这项发现归功于朝鲜陶工李参平(1579至1655年)。日本首次烧出真正的瓷器,数百年来依赖中国与朝鲜输入细白瓷的局面就此告终。
早期有田烧有「初期伊万里」之称,形制简朴,釉下钴蓝的装饰取法中国与朝鲜。产量与质素其后突飞猛进,到十七世纪中叶,有田各窑已能烧造精致的釉上彩瓷。器物实际产自有田及邻近一带,但由伊万里港外运,港名遂成为整个外销风格的代称。
有田与伊万里的传统之下,又分出几种各具特色的风格。
柿右卫门与陶工酒井田柿右卫门(1596至1666年)之名相连,以乳白瓷胎(浊手)与洗练的不对称釉上彩著称,设色克制,不出红、黄、蓝、绿四色。柿右卫门的构图优雅,常绘禽鸟、花卉与枝叶,四周留出大片素白,对欧洲瓷厂影响极深,德国迈森十八世纪便有直接仿制之作。
古九谷的来历至今仍有争议,有学者认为不少「古九谷」其实烧于有田,而非加贺的九谷。其特色是纹样饱满稠密,以深绿、黄、紫、蓝诸彩敷染,多绘山水、人物与奇崛的自然景致,较之柿右卫门的收敛,笔致更厚重,也更具画意。
伊万里又称古伊万里,设色自成一格,以釉下青花配釉上铁红与描金,满地纹饰富丽堂皇,深合欧洲人的口味。此风自十七世纪中叶起大量外销,尤其明亡之后,清初中国窑业一度中断,国际瓷器贸易出现空隙,日本窑场正好乘势而起。外销经荷兰东印度公司外运,贸易站设于长崎出岛,那是锁国时代日本唯一获准通西的窗口。
锅岛烧何以是江户陶瓷的极致?
锅岛烧代表技艺上的极致。它由锅岛藩主直接资助督造,专供权贵与将军家馈赠之用,从不流入市场。
锅岛烧工艺无懈可击,圈足端正匀称,构图考究,往往出人意表。其可贵之处在于分寸精准、雅淡自持、做工一丝不苟:胎体修得极薄,瓷质异常细腻,纹样布局匀停,处处见得出不肯将就的用心。装饰以釉下钴蓝为主,常辅以红、绿、黄三色淡雅的釉上彩。锅岛的画工不走满地锦簇一路,而取法自然,以时令草木、织物纹样、几何图案与日本古典审美入画,讲求和谐。圈足上工整细描的栉目纹,正是这份用心的明证。
锅岛烧体现的是节制、均衡与内敛的雅致,其精致的品味,正是武家精英审美的写照。长久以来,锅岛烧都被视为日本制瓷的顶峰。
瓷器在外销市场大行其道之际,炻器传统在本土持续兴盛,与茶道文化紧密交织。备前、信乐、伊贺等窑场,继续以柴烧烧制无釉炻器,落灰成釉,窑内气氛变化莫测,烧出的效果无从预料,在茶道审美中恰恰被视为最高的讲究。
乐烧由乐家在桃山时代(1573至1603年)创烧,背后有茶人千利休(1522至1591年)的影响,整个江户时代都是茶碗的首选。乐烧不用辘轳,全凭手捏成形,低温烧成,多施黑釉或红釉,质朴、不对称、天然而不求完美,正是侘寂精神所在。乐家一脉相承,至今未断。
美浓烧出自今日的岐阜县,桃山晚期衍生出几种重要支流,这些支流到江户时代继续发展,其中最著名的是织部烧,得名于茶人古田织部,以造型大胆而不对称、独特的铜绿釉,以及率性的几何或图画纹样见称。同出美浓的志野烧,则以厚厚一层乳白长石釉为特色,有时在釉下以氧化铁作画,贵在釉面温润而富肌理。
京烧在江户时代发展为极其精致的都市传统,与皇城的文化底蕴密不可分。陶工野野村仁清(1648至1690年)活跃于十七世纪中叶,开创在炻器上施釉上彩的雅致做法,把京烧推上新的高度,也惠及后世。他的追随者尾形干山(1663至1743年)是名画家尾形光琳(1658至1716年)之弟,日后成为日本陶艺史上最负盛名的人物之一,将富于画意与书法趣味的装饰与新颖的器形融为一体,至今仍有深远影响;「干山」一名其后更成为代代相传的艺名。
清水烧亦兴于京都一带,出自众多作坊而非单一窑场,器形与装饰风格之广,令人惊讶,由精雅的茶陶到色彩缤纷的日用器皿皆备,迎合京都贵胄与商贾的品味。其装饰取材于绘画、书法、诗歌与四时风物,可见京都陶瓷与其他艺术何等密切。名称来自京都东部的清水一带,陶工在此开设作坊,把成品卖给城中眼光讲究的顾客。
除上述名门传统之外,江户时代地方窑业因民间消费日盛而遍地开花。江户(今东京)、大坂与京都人口日增,商贾财力雄厚,加上食肆、茶屋与家宴文化兴盛,日用餐具、酒器与陈设之物需求极大。不少藩国积极扶植本地陶业以充财源,有时授予窑场专营之权,或封锁技术,以保住地方产业。
濑户烧是六古窑之一,顺应江户时代的需求,既烧传统挂釉炻器,十九世纪起亦兼烧瓷器,称「新制」(新濑户烧)。其日用陶瓷产量之大,终令「濑户物」在日语中成为陶瓷的通称。
萨摩烧出自九州南部,本是受朝鲜陶工影响的素朴炻器,到十九世纪面貌大变,成为纹饰繁密的米白色陶器,满布描金与多彩釉上彩,在江户末期以至其后的明治时代外销极盛。
江户陶瓷业的兴衰,系于日本在全球贸易中的独特位置。锁国政策虽限制对外往来,荷兰人与中国人仍获准经长崎有限度通商,日本瓷器遂成为重要的外销商品,尤其填补了十七世纪中叶中国窑业中断所留下的空缺。日本器物流入欧洲宫廷与富室,形塑了西方人对亚洲奢侈品的想像;十八世纪初欧洲破解硬质瓷的烧造之秘后,日本瓷器更直接成为当地制瓷的灵感所在。
技术方面,这一时期见证登窑设计、釉料配方与釉上彩技法持续改良,生产亦渐趋规范,作坊得以扩大产量,而最精之作,工艺依然一丝不苟。
1868年江户时代告终之时,日本已拥有一套面貌多样而技艺精深的陶瓷传统,上自令欧洲藏家倾倒两百年的细瓷,下至茶人珍视的素朴炻器,无所不有。这份多样,正映照出当时文化的蓬勃气象:阶级森严、政令严密的同时,都市文化蓬勃,商业推陈出新,艺术勇于试验。有田、九谷、京都、备前、美浓、萨摩等江户时代创立或臻于成熟的窑场传统,今日仍在烧造,全赖一代代工匠承续,当中有些家系绵延数代,把四百年前定型的技法与审美情怀保存至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