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 到馬塞爾・布魯爾(Marcel Breuer)一名,大家腦海浮現的總是那把懸空式鋼管「西斯卡」椅。紐約人或許還會想起那座現代主義風格的博物館,大樓原本是惠特尼美國藝術博物館遷入曼哈頓上東城後的新館,後來又先後改為大都會藝術博物館和弗里克收藏館。今秋,蘇富比正式進駐這座著名紐約地標。大樓剛完成瑞士巴塞爾赫佐格與德梅隆建築事務所(Herzog & de Meuron)和紐約PBDW建築師事務所合作進行的翻新工程,此刻正好讓我們重新審視布魯爾的設計為何別具前瞻視野。
布魯爾於1902年出生於匈牙利,自幼立志要當藝術家,終日埋首繪畫、速寫和製作模型。他曾就讀於維也納美術學院,可是學院過份強調美學理論的探討,不重視實際創作,讓他大感失望。一如許多年輕藝術家,他受一本宣傳冊子吸引而轉到德國威瑪唸書,冊子介紹了一所消弭藝術與工藝界線的新式學府,這所學校名為包豪斯。
包豪斯學校由華特・葛羅培斯(Walter Gropius)創立,鼓勵學生在挑戰傳統藝術觀念的環境中創作。然而,他們積極進步的創作精神卻威脅到納粹政權,因為納粹主張確立美學等級制度,以突顯日耳曼精英階層的血統優越性。1933年,納粹黨將包豪斯不少教師標籤成「墮落」分子,並勒令學校關閉。
包豪斯學派如何落戶美國
許多包豪斯學派的代表人物移居美國,在美國找到更能夠接納平等主義理念的環境。1930年代末,葛羅培斯與布魯爾先後遷居新英格蘭和麻薩諸塞州,一起從事建築設計。1938年至1946年間,布魯爾任教於哈佛大學,門生包括貝聿銘、艾略特・諾伊斯(Eliot Noyes)、保羅・魯道夫(Paul Rudolph)及菲利普・約翰遜(Philip Johnson)。
布魯爾的康乃狄克州客戶委託他設計現代主義風格的住宅,讓他得以發展日後應用於博物館大樓的構思和建材。1951年落成的斯蒂爾曼之家(Stillman House)樓高兩層,採光充足,跳水板式的混凝土結構呼應了大宅頂棚的設計。同樣地,入口處以不鏽鋼製的航海索具懸吊起來,就像後來見於博物館大樓的下沉式雕塑廣場。斯蒂爾曼之家二號(Stillman II)也位於利奇菲爾德,1966年建成,利用天然建材和大型窗戶引入自然風景,設計理念與博物館的梯形窗戶如出一轍,既讓屋內人俯瞰鎮上住宅,又巧妙地保障室內私隱。
就在歐洲飽受二戰烽火之際,紐約市迅速崛起,成為全新的當代藝術國際樞紐。但與此同時,紐約市亦正面臨設計趨向千篇一律的危機,葛羅培斯以標準化和創新建造技術打造功能性建築的現代主義願景,主宰從機場到公共房屋,甚至傢具設計等各個領域。瑞士裔法國籍建築大師柯比意(Le Corbusier)在推動極具影響力的現代主義國際風格方面功不可沒,麥迪遜大道也因著這股建築潮流,隨處可見玻璃幕牆和鋼材構成的高樓大廈。
身為國際風格發展的重要推手,布魯爾是少數認為這股風潮漸失人性關懷的建築師。也許是受到1959年開館、由法蘭克・洛伊・萊特(Frank Lloyd Wright)設計並譽為「靈性神廟」的所羅門・R・古根漢美術館(距離布魯爾大樓僅數個街區)所啟發,布魯爾相信博物館是神聖的地方,讓訪客在純粹欣賞藝術的過程中忘卻自我。
顛覆世人看待藝術的方式
1963年,布魯爾向惠特尼美國藝術博物館提交設計方案時,以一個問題開場:「曼哈頓的博物館建築該是甚麼樣子?」他不願成品模仿國際風格的辦公大樓,也不希望它像那些他預言終將被高樓大廈取代的戰前聯排別墅。他續道:「它應該將街上的生命力轉化成真誠和深厚的藝術。在這座色彩繽紛、活力充沛的城市叢林中,樓高五十層的摩天大廈林立,橋樑綿延數英里,它的形態和材質應該具備獨特的身分和分量。」
「曼哈頓的博物館建築該是甚麼樣子?⋯⋯它應該將街上的生命力轉化成真誠和深厚的藝術。」
布魯爾精心處理大樓的建築佈局,構建出少數博物館能夠媲美的獨特體驗。當訪客踏進入口的混凝土篷蓋下,就會把「色彩繽紛、活力充沛的城市叢林」置之腦後。穿過玻璃門和光線昏暗的狹窄通道,眼前豁然開朗,置身於宏偉大堂之中,抬頭可見上方匯聚的燈光。這種精心設計的過渡,引領訪客從紐約市的喧囂俗世步入神聖的藝術殿堂。
布魯爾大樓亦體現了布魯爾主張的「厚重輕盈」,即利用厚重建材營造無重感。充滿現代感的矚目外觀,其實是向古代的建築形態致敬。有評論家形容布魯爾大樓為「倒置的巴比倫金字塔」,建築空間隨高度遞增而向外延伸,每一層懸臂結構彷彿都在挑戰地心引力。樓梯間的混凝土混入黑曜石塊,營造出豐富的肌理和色彩,遊離於真實的厚重感與視覺上的輕盈之間;柚木扶手結合銅製欄杆,讓人不禁伸手觸摸。
在展廳設計上,博物館同樣打破常規,摒棄以往展覽常用的永久館藏陳列和沙龍佈展形式。大樓分為三層,每層的天花均懸吊著2呎乘2呎的預製混凝土板,配備可拆卸照明系統和活動牆板,能靈活配合各種展覽需求。對惠特尼美國藝術博物館(和後來的大都會藝術博物館及弗里克收藏館)來說,布魯爾的設計徹底顛覆了歐美博物館常見的百科全書式陳列,引入了一種更留白、甚至近似修道院般的空間模式,引導訪客沉浸其中,獨自思考作品。
成為地標建築之路
1966年,賈桂琳・甘迺迪(Jacqueline Kennedy)為位於第75街和麥迪遜大道的布魯爾大樓主持剪綵儀式。當然,並非所有人都喜愛這座建築。《紐約時報》的藝評家艾達・路易絲・赫斯特布爾(Ada Louise Huxtable)認為這座建築「過於陰沉嚴肅,不符合大多數人的品味。」另一位藝評家艾米莉・蓋諾爾(Emily Genauer)則在《紐約先驅論壇報》撰文,形容大樓「抑壓沉重」,甚至稱之為「麥迪遜大道怪獸」。時人的批評反映粗獷主義的風格普遍引起爭議,尤其是這座巨大建築矗立於上東城褐石建築與豪宅林立的富人區,顯得格外突兀。不過大樓建成十多年後,已經有人提出博物館應當擴建。
1981年,上東城歷史區被劃定為地標區域,但飽受批評的布魯爾大樓卻未有列為受保護建築。直至今年,這座現代主義風格建築才在建築史上獲得應有地位。2025年5月20日,紐約市地標保護委員會在蘇富比的支持下通過表決,正式將大樓和內部建築列為法定地標。
大都會藝術博物館和蘇富比在進駐布魯爾大樓前,都特意修復了當中備受喜愛的建築元素,特別是混凝土照明裝置和混凝土樓梯。在布魯爾大樓經歷的每個階段,它的核心理念始終如一:現代建築能激發世人從靈性視角審視藝術。布魯爾直白地呈現厚重的建築形態,已經永遠改變了世人看待建築作品以至美術館的方式。
橫幅圖片:亨納克・舍佩爾、格奧爾格・穆赫、拉斯洛・莫侯利・納吉、赫爾伯特・拜爾、約斯特・施密特、華特・葛羅培斯、馬塞爾・布魯爾、瓦西里・康丁斯基、保羅・克利、萊昂內爾・費寧格、貢塔・施特爾茨爾、奧斯卡・施勒默於德國威瑪包豪斯設計學院天台合影,約1920年攝。圖片來源:PVDE / Bridgeman Imag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