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 我們目光觸及塞・托姆布雷的《無題(紐約市)》(1970年作)中那些不斷繞圈的弧線,所見到的是抗拒被辨讀的書寫形式。畫中重複的弧線和晃動的筆觸看似書寫痕跡,卻始終無法轉化為具體的語言。托姆布雷的筆痕介乎繪畫與銘刻之間,既讓人想到書寫的動作,又消解了書寫的表意功能。取而代之的是更純粹的本質:筆勢本身。當書法線條的語義被剝離後,畫面便轉化為視覺場域,留下筆跡的肢體動作昇華為一種抽象形式。
自古以來,書寫便蘊含超越溝通的形而上意義。在各種文化中,銘刻往往被視為連結可見與不可見的媒介,試圖將思想、精神或宇宙秩序凝鍊為物質形態。而早在文字成為記錄資訊的載體之前,書寫已是一道橋樑,連接人類意識與主宰宇宙的隱秘秩序。
將書寫視為筆勢與啟示的這層理解,在趙無極出自「甲骨文時期」的畫作《雲》(1956年作)中找到了鮮明的現代迴響。在系列中,他從商代銘文中斑駁零落的象形文字汲取靈感,將其轉化成熠熠生輝的抽象空間。畫面密佈的筆跡遊走於符號和筆勢之間,雖帶有文字的影子,卻始終未有演變成能被真正辨讀的文字。就像托姆布雷旋動的線條,趙無極的書法形態喚起書寫的源頭;在那個語言尚未定型的階段,留下筆跡的動作依然流動且直觀,開放予大家自由詮釋。
如果這類銘文曾用於解讀宇宙中的隱秘秩序,那麼啟蒙時代的思想氛圍則為探索同一問題,走上了截然不同的道路。當時的思想家並未透過象徵性的行為或占卜尋求意義,而是試圖藉著理性、測量與分類來揭示宇宙的構造。
今次展覽將艾薩克・牛頓的手稿與一把古埃及肘尺並列展出,正好體現過去人類探尋宇宙奧秘的雄心。在這份未曾公開的筆記中,牛頓致力推算建造埃及大金字塔時使用的「皇家肘尺」的精確長度。他相信得出的測量結果能揭示古代知識體系背後的數學原理,暗示宇宙本身最終或可能透過數字與比例來解碼。
就在牛頓試圖用算術解開世界的隱秘秩序之際,一眾藝術家繼續沿著另一條路探索。這條路並非建基於測量,而是以形式和用筆的直觀力量為基礎。亞美迪歐・莫迪里安尼在二十三歲時闡述過這種追求,他記道:「我追尋的既非真實,亦非虛幻,而是潛意識,是人類本能中的奧秘。」從這番記述可見,莫迪里安尼說明了自己懷著創造視覺語彙的抱負,以捕捉變幻表象下永恆不變的普世本質。
「beyond the abstract」正是以這份不朽的熱忱為核心,匯聚現當代藝術精湛傑作與歷史珍品,顯示抽象不僅是一種形式語言,更是一種哲學追求,亦是在一個往往顯得支離破碎、動盪不安且難以捉摸的世界中,尋求意義的一種途徑。非洲和古代的雕塑歷經儀式使用、破壞聖像運動以及歲月的漫長侵蝕,展現出在刻意和偶然交織下所淬鍊出的抽象形態。中國藝術中的清供雅物、文人賞石與墨寶手跡,同樣展現如何透過不規則的表面、筆墨痕跡與自然法則,長久以來啟發大家對抽象形式的冥思。觀者從這類物件體會到一種共通的感知能力,注意到秩序與隨性、刻意與偶然之間的張力,讓感知本身也成為了被探討的主體。
托姆布雷充滿書法意蘊的筆勢,以及讓人聯想到古代文字的趙無極作品,將我們帶回到銘刻這種行為本身,提醒大家抽象藝術可以是一種並行的探索形式,為超越直接感知的事物賦予形體。抽象透過筆痕、行筆、色彩、韻律與提煉,成為一種途徑,讓我們得以接近那些只能意會而無法完全看見之物的境界。
這種內在感受與外在現實的交匯,在馬克・羅斯科與瓊・米切爾等藝術家的作品中盡顯無遺。在羅斯科散發幽光的色域繪畫中,例如《10號》(1949年作)和《紅色中的棕色和黑色》(1957年作),畫作化作一個讓人靜謐沉思的空間,色調和尺幅的微妙變化引領觀者與色彩本身展開一場冥想般的對話。米切爾創作於1983年的雙聯作《大峽谷(第七號)》壯麗恢宏,豪邁的筆觸形成富有動感的抽象語彙。她以充滿生氣的筆觸和鮮活明快的用色,將風景和記憶中轉瞬即逝的印象轉化成充滿張力的能量場。在此,繪畫的肢體動作與情感及感官體驗已然密不可分。
對米切爾而言,就像許多承繼抽象表現主義浪潮的畫家一樣,畫布成為探索的場域,形態在控制與放任的微妙博弈中逐漸浮現。這種美學感知也延續至琳恩・德雷克斯勒和露西・布爾的當代藝術創作中。德雷克斯勒在《無題》(1962年作)中絢麗如星斗般的色彩既充滿韻律又極具氛圍,喚起對風景和記憶不停變動的印象。而布爾在《22:14》(2022年作)中如薄紗般流動的顏料,則消融了形體、空間與光線之間的界限,將抽象語言推向全新的感官和心理層面。
在展覽的另一處,抽象語言透過東西方繪畫傳統之間的對話徐徐展開。在《北京馬戲》中,常玉以極具個人特色的凝練線條與書法般的筆勢,勾勒出畫面中央的白馬,四周的大片色彩營造出引人注目的氛圍。此作繪於常玉旅居紐約之時,廣闊的背景由柔和漸變的色帶鋪展開來,靜謐的光芒在精神上與羅斯科畫作中引人沉思的色彩空間遙相呼應。這片色彩不僅是畫作的背景,更包覆著整個構圖,讓常玉筆下線條簡約雅致的白馬更顯清晰。
常玉以外,尚有趙無極的《紅色大地 - 16.01.2005》(2005年作),畫面大氣渾成,進一步展現了擁有跨文化背景的藝術家,如何拓展現代抽象藝術的語彙。在常玉和趙無極的創作中,抽象皆透過結合西方現代主義繪畫和傳統水墨用筆而浮現,具書法筆意的筆觸與色彩和空間交匯,激發不斷流轉的情感和自然能量。
如此透過簡化以探尋本質的追求,在展覽的各類器物和概念實踐中比比皆是。朝鮮王朝的白瓷月亮罐明淨瑩潤、不拘對稱,展現一種寧靜的抽象美,當中的不完美和留白成為美學法則。而在李禹煥和朴栖甫的作品中,這種對美學的感知則透過克制使用物料和嚴謹重複的動作,以當代創作的形式重現。特別是朴栖甫的《描法 NO. 37-74》(1974年作),留下筆痕的行為轉化成冥想過程,逐筆添加的筆痕充滿韻律感,重複的線條如同無聲的書寫般劃過畫面,觸發對書法行筆時提按頓挫的聯想。在以上種種創作,抽象並非脫離現實的風格變奏,而是藝術家反覆運用的策略,用以提煉世界中最基本的節奏。
從此一脈絡來看,盧齊歐・封塔納更將抽象大肆延伸至空間本身。今次展覽帶來出自其「空間概念」系列的《空間概念,上帝的終結》(1964年作)和《空間概念,等待》。封塔納拒絕將畫作表面視為封閉的場域,反而將表面打開,通向無窮無盡的維度。他將畫布割開,割痕成為平面繪畫中實質與虛空之間的門檻。那些以暴力割開的精準切口,揭示了既實際存在又導向形而上層面的空間。在封塔納手上,抽象不僅是提煉形態;他以穿透形態的形式,讓可見世界以外的無形力量進入作品本身。
歸根究柢,抽象的哲學在於其開放性,在於它能夠超越固有意義,指向更廣闊的經驗領域。從塞・托姆布雷如書法般的銘刻,到趙無極和朴栖甫讓人想到古代文字的創作,以至馬克・羅斯科引人沉思的廣闊色面,再到盧齊歐・封塔納割裂空間的切口,抽象從來不僅是一種單一風格,而是人類反覆出現的內在衝動。「beyond the abstract」匯聚出於藝術意圖所塑造的作品,以及歷經儀式使用和時間洗禮的歷史珍品,揭示抽象作為一種跨越文化和世紀的語言,追溯人類超越視覺局限、堅持不懈探尋意義的歷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