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 用电影与文学的心理语汇,本次展览追索那些未被揭露的内在张力:它们藏在日常生活的表象之下。金钱、地位、成功,这些支配我们的强大驱动力,如同一层精致的涂层,映照出我们想要成为的模样,也遮蔽了我们不愿直视的波动。
迷恋与渴望、冲动与虚荣、不安与恐惧并非单纯的情绪,更像暗流、像回音、像逐渐升高的室温;在看似可控的界线旁徘徊,偶尔越界,让一切微微偏移。创作的引擎往往不是安稳,而是临界:在裂缝里,在自我与欲望交会的一瞬,在语言尚来不及为之命名之际。
「PSYCHO: Identity Alienation Shadow Duality」彷佛一扇半掩的门。它提醒我们:表象不等于真相;当目光停留得够久,平静会开始起皱,光亮会出现阴影的轮廓。你以为只是走近一幅画、一道影像、一次凝视,却可能同时走进另一层更黑暗 、更不稳定、也更令人着迷的现实。
展览详情
2026年9月17日至27日
星期一至六|中午12时至晚上7时
9月20日|中午12时至晚上6时
9月27日 |中午12时至下午5时
香港苏富比旗舰艺廊
中环干诺道中8号置地遮打
狂
乱、执念与欲望;纪律、专注与技艺,创作的冲动始终围绕这两极的火焰旋转。这些冲动一旦过度,便难以驾驭,甚而走向毁灭;然而艺术的驱力,往往正从这些力量、裂隙与极端之中诞生。「PSYCHO: Identity Alienation Shadow Duality」所展开的,是一个潜意识的内在世界,里面藏着不曾示人的种种执念,探索这类心绪如何化为眼前所见,把人心幽暗隐秘的角落照亮。世界如今为暴力、贪婪与身分地位的图像所主宰,「Psycho」却让人看见,外表未必如其所是,表面之下,另有一重更阴暗、更不稳、往往亦更诱人的现实。
「凡本该深藏不露而终于现形者,皆可名之为『怪诞』。」
「我们这一行的人都有点疯。有的疯在亢奋,有的疯在忧郁,总之人人都带几分疯气。」
1907年,佛洛伊德曾问:「想象力的最初痕迹,难道不该一直追溯到童年吗?孩子最钟爱、最投入的事,就是他的游戏。我们是否可以说,每个游戏中的孩子,行事都像一位有创意的作家,因为他造出了一个属于自己的世界?」艺术家一如孩子,藉创作的冲动,把那个潜伏的内心世界和盘托出,里面尽是潜意识的执念、戾气与欲望。
奈良美智1994年的《现在》,画中孩子眉眼斜挑,双颊泛红,不辨性别,手里紧握一柄剑。他笔下的孩童表面看来人畜无害,实则刺穿了人类意识的表层。奈良的孩子有种矛盾的力量,在于他们竟能把当代人隐而不宣的情绪表露出来。孩子那道穿透的目光,照见我们自己未曾化解的不满、愤怒与挫败,人心被隐藏或压抑的一面,就此无所遁形。用奈良美智自己的话说:「我大概是把这些孩子看成被一群更大、更坏、手持更大的刀的人团团围住。」这些孩子令人想起成长的早年,那时幻想与现实、依赖与独立、欲望与攻击之间的界线仍流动不定。这些冲动到了成年固然有所收束,然而奈良的孩子,与潜伏在日常表层之下的种种隐秘欲望,始终同气相通。
童年与创作驱力之间的这层关系,在草间弥生的作品中尤其鲜明。草间自述童年起便经历幻觉与强迫的思绪,包括看见图案不断增生,爬满各种表面,终至吞没她周遭一切。「无限网」系列中层层累迭的圆环,正是把童年知觉里的强迫图案,化为一片开阔的色域。《无限网(LHLUJ)》(2017年)的画面布满细小的弧线,环环相扣,一笔接一笔落下,既重复,亦强迫。自觉而受控的艺术表达,与不自觉的强迫,界线就此松动。心灵由此得到某种秩序,而这些重复的动作,同时成为底层焦虑的出口。草间藉重复之力,试图安定本质上无从安定之物,种种心绪在表层之下此起彼落,忽隐忽现。
奈良美智以孩童为题,揭露的是人类经验中隐秘的冲动;布列特·伊斯顿·艾利斯(Bret Easton Ellis)的《美国杀人魔》,则是这份幽暗心理长大成人之后的模样。世界由金钱、身分与过剩所支配,非常浮浅,书中的贝特曼并非孤例,不过是一种道德破产、内里空洞的文化里,既有欲望的暴力延伸。他的戾气、执念与残暴,全靠维持体面来调节,成效时高时低。光洁的外表之下是一片深渊,正如贝特曼自言:「我根本就不在那里。」美国式疯狂的经典例子,是安迪‧沃荷的《美元符号》(1980年)。艾利斯笔下那股美元的狂热,在此化为可见的图像。美元既是符号,也是商品,更是病态迷恋的对象;它被奉若神明,消费欲望近乎宗教的本质就此表露无遗。现代生活中隐秘的渴求,全凭美元与消费文化调节,继而消解。然而这些秘密的激情并未散去,只是隐伏下来,藏在人前的面孔之后。
不少艺术家藉肖像探问再现与遮掩之间不安的张力。面孔既细致又亲密,既无从看透,亦会骗人。艾利斯在《美国杀人魔》中写道:「我那张理智的面具,眼看快要滑落了。」曾梵志的肖像满是心理张力,《面具系列第3号》(2001年)里,人前的姿态与社会化的自我摇摇欲坠,焦虑毕露。面孔不再是沟通的凭借,反而成为自我、内在与知觉一同崩塌之地。耻辱、猜疑、愤怒、野心尽纳于同一画面,自我本该完整如一,至此支离破碎。
这种支离破碎,正是乔治·康多所说的「心理立体主义」。他曾说:「毕加索在同一瞬间,以四个不同角度去画一把小提琴。我对心理状态,做的是同一回事。」《动态群像》(2013年)就可见他那种令人目眩迷乱的过剩与混乱,同一个构图之内,容得下多种心绪。美与阴森,恐惧与诱惑,康多笔下的心理乱局教人沉迷,是对内在状态与外在表象一场切肤而狂乱的描摹。面相未必能照出灵魂的善恶,却泄露了隐秘冲动如何运作。
马克·罗斯科《无题(洋李色及深棕色)》(1964年)那片微光闪烁、寒冷如冰的画面,拒绝一切符号、一切再现、一切浮于表面的东西。此作属于他一组备受推崇的黑调大画,沉静而内省。罗斯科在此让光与暗这对形式上的对立永恒角力,希望与绝望、渴求与拒斥,全都压进画的肌理深处。在这片单色的画面上,空无饱含意味,深邃直截了当,道出一种瞬间可感、却在不自觉中领受的心理实在:悲剧与胜利、喜悦与绝望、永恒与无常。罗斯科深受尼采《悲剧的诞生》(1872年)影响,人性本有的二元对立,在他的画中一一上演,日神阿波罗代表秩序与普遍的法则,酒神狄奥尼索斯代表混乱、不稳与野性的力量。作为内在与外在的终极表达,罗斯科的黑色画作不再只是再现心理,更要观者切身感受。
来到终章,「Psycho」抵达一处僵局,一片无从知晓的所在。童稚的恐惧、暴烈的欲望、填不满的胃口、执迷的野心,原来一直潜伏在表层之下;外表,终究不如其所见。常态这副门面,哪怕只有一瞬,也已露出闹剧的本相,天真与堕落之间、清明与疯狂之间,界线越发模糊。说到底,「Psycho」留给我们的,是这样一种认知:执念、欲望、暴力、虚荣与恐惧从来不是极端者才有的冲动,而是一直潜伏在我们最熟悉的事物之中。
Niamh Cullinane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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