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品詳情

清乾隆 御製銅錯金銀特等第一號火槍
《大清乾隆年製》款「特等第一」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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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槍可伏虎,鑄劍誠向犁:乾隆款「特等第一」銘火槍簡析

李寶平

本乾隆款火槍,或為拍賣市場所見第一件帶有帝王年號的中國御製火器。乾隆為中國歷史上實際統治時間最長、最為長壽的帝王。其以「十全武功」開拓鞏固邊疆著稱。乾隆在位期間,經常帶領王公大臣、八旗護軍、內外蒙古部等,去熱河北部的木蘭進行圍獵。乾隆帝精於騎射的同時,也常規使用御製火槍,並對其射鹿伏虎的優良性能,大加贊賞,甚至將所撰「虎神槍記」刻在石碑上。本件拍品,槍管後膛刻有銘文「特等第一」(圖一)。其與北京故宮的數桿乾隆火槍,如純正神槍、奇準神槍等,甚為相似,關聯密切(參考後篇文章圖一);而這數件清宮舊藏,則又與《清會典圖·武備八》所記七款名槍相符。

乾隆帝是中國歷史上絕無僅有的大收藏家,好古不薄今,大興藝文不遺餘力。其胸懷天下,對西方技術和藝術也興趣濃厚。本桿火槍的御製年號款、金銀裝飾技法及花紋等,與乾隆朝各種材質的宮廷藝術品都有相似之處,例如定名「神鋒」或「息兵」的御製腰刀。本桿火槍,技術源自歐洲,用料考究,裝飾華麗,做工精細,極為珍罕,令人贊嘆。乾隆帝雄才天縱,為「十全老人」、一代英君,這桿乾隆款火槍,不僅可代表他融通中外、古今的御製火器及宮廷藝術,也折射乾隆帝對君權、正統以及戰爭與和平哲理的睿見。

乾隆御製火槍為內務府造辦處所製,數量甚少。據宮廷檔案可知,乾隆帝對其火槍的製造、存放、維修、改造等,多有明確旨意,包括槍牀所用木材、火槍年號款的具體樣式等細節。本拍品槍管後膛處,刻有漢文「特等 第一」銘。該處另刻一滿文,尚難斷定含意,有可能為發音為gu的漢字的滿文轉寫,可能代表製槍責任人,因槍管若製作不善則容易炸裂,物勒工名,可保證製作精良。

與本拍品相似的火槍,在兩幅乾隆皇帝狩獵圖中有表現,其一為著名意大利傳教士、宮廷畫家郎世寧所繪,尤為傳神(圖二、三)。縱其一生,乾隆帝有不少著述贊譽火槍,如他高壽八八時,仍有《獲鹿》一詩贊詠火槍。在乾隆十七年(1752)所作的《虎神槍記》中,記述其用火槍射虎,認為所用的一桿承自康熙的虎神槍為「神器」,堪與周代的青銅戈、弓同為宗社法守,足葆皇朝永固。乾隆帝甚至將「虎神槍記」,以漢、滿、蒙、藏四種文字,鐫刻於木蘭圍場的巨型石碑上,見燕迅,<「虎神槍記」碑>,《紫禁城》雜志,1985年2期,頁48。著名宮廷畫家徐揚所繪《乾隆虎神槍圖軸》上,也題有中文「虎神槍記」,見《故宮博物院藏文物珍品全集·清代宮廷繪畫》,香港,1996年,圖版72。

本件拍品,與其它乾隆御製火槍類似,系為帝王狩獵所造,而非戰場殺敵,但還是有很強的歷史文化內涵。滿清騎射開國,以武得天下,乾隆帝對其滿族的騎射和游牧傳統極為自豪。其在木蘭圍場舉行年度性狩獵,以堅守滿族傳統,保持八旗兵弓馬嫻熟,也借機聯絡懷柔參與圍獵的蒙古各部等。與傳統弓矢、長矛相比,西式火槍在這樣的圍獵中有獨特優勢,也自然受到乾隆帝青睞。例如他在「虎神槍記」中寫道「虎神槍者,我皇祖所貽武功良具,用以殪猛獸者也……皇祖歲幸木蘭行圍,諸蒙古部落雲集……四十九旗及青海喀爾喀……[彼]皆善射重武,使[我]無以示之,非所以繼先志也。圍中有虎,未嘗不親往射之;弓矢所不及,則未嘗不用此槍,用之未嘗不中,壬申秋……夫萬乘之尊……習武示度,必資神器,以效奇而愉快。則是槍也,與兌戈、和弓,同為宗社法守,不亦宜乎」。與御製火槍有趣對比的,是一幅《乾隆刺虎圖》(圖四)。圖中乾隆帝所持長矛,名為「阿虎槍」,專門用於搏虎,其乾隆年款與本桿火槍相似,見《故宮博物院藏文物珍品全集·清宮武備》,香港,2008年,圖版45。

本件拍品與北京故宮的六桿乾隆御用名槍相比,甚為相似,前揭《清宮武備》,圖版217-222。這些清宮舊藏,槍托底部都鑲青玉,上鐫漢字銘文,包括槍的名字、長度、重量,火藥和彈丸的重量(參考後篇文章圖一)。銘文中未見類似本桿火槍的等級號碼,或許也隱於槍管後膛。其中四桿在槍管上部帶《大清乾隆年製》款,但奇準神槍和應手槍無年號款。

清宮舊藏的這幾桿名槍,當可以與《清會典圖·武備八》(卷九八)中記載的七款乾隆御製火槍對應,其槍名相同,實物上所見的銘文與古籍記載中稍有出入。《清會典圖》列出了這七款槍名,並記這些的槍管上部,都有《大清乾隆年製》款。另記在這些槍牀底端(或該處所裝飾的角底),用漢文鐫刻等級號碼,火槍長度、重量,以及所配火藥、彈丸的分量,但未說此處也鐫有槍名。另外《清會典圖》所記槍托底部銘文中,有關火槍重量的格式以及用詞,與故宮實物也略有不同。據《清會典圖》,這七款名槍槍牀底端處的等級號碼,分別為「特等第二槍」、「頭等第二槍」,以及「頭等第三槍」至「頭等第七槍」。然而從本拍品的「特等 第一」銘文看,《清會典圖》所記等級中的「槍」字,不無可能是傳抄衍文,或为今人斷句之誤(圖五)。

北京故宮另藏有一槍,今有學者認為是《清會典圖》七款名槍中的準正神槍,見毛憲民,《清宮武備兵器研究》,北京,2013年,頁244。然而該槍槍托系鑲骨而非青玉,上鐫漢字銘文「槍長四尺五寸,重七斤,鞘重五斤二兩,藥二錢,子重五錢」,其中沒有象故宮其它六桿名槍上那樣標出槍名;另外所記重量,也與《清會典圖》對準正神槍的記載出入較大。

《清會典圖》中在這七款名槍之前,還記錄了其它四款乾隆名槍。其中包括虎神槍,並云在其槍牀左右,鐫有「虎神槍記」。據《清會典圖》記載,這四款槍也都在其槍牀底部,鐫有漢文刻銘,包括槍名等,但未提及等級號碼。這四款乾隆火槍,實物究竟如何,未見有資料發表。此外可比較北京故宮收藏的其它三桿乾隆火槍。這三桿火槍上未見刻有銘文或年號款,似也未見於《清會典圖》記載,但都存留有皮籖、牙牌或木牌,上記其槍名等,見前揭《清宮武備》,圖版224-226。

清代裝備兵丁用於戰場的普通火槍,多為工部和地方部隊製造,與乾隆御用火槍構造、性能相同,但用料、裝飾及工藝要遜色簡單很多。可參看法國著名雕版家Jean-Philippe Le Bas (1707-1783)在巴黎為乾隆帝監製的銅版畫《平定回疆圖:格登鄂拉斫營圖》,根據郎世寧繪製原稿所作,見台北國立故宮博物院特展《乾隆皇帝的文化大業》,台北,2002年,圖版 IV – 19(參考後篇文章圖二)。

與本桿乾隆御製火槍有趣對照的,還有一桿英國倫敦造火槍,裝飾華麗,槍管鍍金處鐫英文。1793年,英王喬治三世派特使馬噶爾尼,借乾隆皇帝八十壽誕之機,率團抵華,尋求貿易機會,未獲成功。英王送給乾隆帝的大量禮物中,即包括此槍。該槍存世,附有清宮皮籖,上有滿、蒙、藏、漢文墨書「乾隆五十八年八月 英吉利國王熱沃爾日 恭進 自來火鳥槍一桿 」,前揭《清宮武備》,圖版228。青史如鏡,啟人思考。

本桿火槍,與乾隆朝許多宮廷藝術品都有聯系。例如其槍口所飾回文、蕉葉文,常見於乾隆帝所收藏、仿製的商周青銅禮器上,以及乾隆朝其它材質的藝術品如瓷器、玉器、琺瑯器上。《清會典圖》中,也明確提到有的乾隆名槍,槍口有「回文、蕉葉文」。可參看《高宗是一是二圖》中,乾隆帝邊上古器青銅觚,台北國立故宮博物院特展《十全乾隆:清高宗的藝術品位》,台北,2013年,圖版III-2.2。與本拍品類似的乾隆年款、金銀紋飾,也廣泛見於多柄乾隆御用刀劍上(圖六),有的刀劍定名「神鋒」、「息兵」等,隱喻乾隆帝對君權與戰和關系的理解。帶「息兵」銘的玉柄金桃皮鞘腰刀,展覽於九月在成都博物館開幕的北京故宮藏品展,《盛世天子-清高宗乾隆皇帝特展》,頁7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