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小東

作為當代中國藝術中最具代表性的藝術家，劉小東的畫筆從來沒有離開過他的日常生活，他紀實但不寫實，卻比寫實更寫實，其鉅細無遺處不在對細節的工匠式處理，而是在生活瞬間場景的捕捉，把中國人的精神狀態呈現出來。相對藝術家近年喜歡現場寫生形式，記錄社會轉變，劉小東九十年代早期的創作更喜歡以身邊的朋友及親人是他創作的主要題材，而其中，他的妻子及同學，同時亦是重要當代中國藝術家喻紅，便是他作品其中一個最重要主題。《春懶人閒》(拍品編號1051) 以劉小東的情人喻紅為題材，是藝術家早期非常私秘而個人化的作品。作品繪畫於一九九三年，這一年對劉小東而言有著非常的意義，因為這一年，他將跟喻紅於美國成婚，結束九年的戀愛關係。同時，《春懶人閒》對收藏家尤倫斯夫婦有著與別不同的吸引力，並成為他們第一張收藏的當代中國藝術家作品，標誌著二人對收藏當代中國藝術的初心。

身處政治波普及玩世寫實主義主導的九十年代，劉小東的畫筆始終沒有改變方向對準著社會上的平凡眾生，其中他身邊的朋友是他創作的重要題材，而透過繪畫他們，劉小東捕捉了凡塵肉體上的流光剪影，讓時代凝固在他超凡筆觸之間。劉小東追求畫面中的生活痕跡，並著力呈現當中凝固生命的力量。「我特別希望我的畫再凝固一點，靠什麼凝固，就靠我這一瞬間的感受，靠長時間琢磨，能把它凝固起來。」而這股生命的力量冉冉反映了時代的精神。在《春懶人閒》，喻紅在菜田中的藤椅上乘涼，並朝藝術家／觀者微笑，劉小東凝固了這令人動容的一刻，結合黃昏的光線，作品的色調充滿暖意，表達藝術家對情人溫暖的愛。《春懶人閒》繪畫在劉小東及喻紅前往美國結婚之前，見證著兩人矢志不渝的愛情。

劉小東出生在一九六三年，早於一九八一年，他已經從家鄉金城來到北京，並就讀在中央美術學院附屬中學。八四年，他跟喻紅一起考入中央美術學院油畫系三畫室，並於四年後畢業，劉小東被分配到附中任教。八十年代的校園充滿著理想主義情緒，鬧烘烘的藝術新潮席捲全國各大小美術學院，但對劉小東來說，85新潮的很多新潮藝術行為「太過火、火喉不對」，太口號化及概念化的藝術氛圍令劉小東有點無所適從。他自己在八十年代亦曾以身體進行藝術創作，例如在身上塗上墨汁，並在布上及垃圾堆中翻滾。後來，才從繪畫中，重新找到創作的理由。「所以我走的是特別自然的，搞特別熟悉、特別自然的東西。」¹ 無疑，85新潮把一個一個喜歡畫畫的人擠壓成一個老人心態。「我希望老老實實的，但畫的東西一定要很有爆發力。」對於劉小東來說，繪畫上的一筆一畫都不是偶然。「我畫畫的整個基礎是建立在很現實主義的上面，就是藝術來源於生活，我也願意這麼去做。就是怎麼來源於生活，如何去判斷生活，這一點去畫，那一點不去畫，我覺得這是非常非常重要的。」²

一九八九年，劉小東被邀請參加當年轟動一時的「中國現代藝術大展」，展出的作品《吸煙者》及《休息》讓劉小東初試啼聲，但在觀念紛陳，人人爭奇立異的前衞展覽中，劉小東以身邊朋友為對象，以站著吸煙及躺著休息兩個生活片斷作為題材，忠於生活的視角雖然在當時顯得格格不入，但隨著八九的政治運動，劉小東的作品在九十年代反而顯得更加緊貼時代的轉變。他於一九九〇年於北京中央美術學院，舉辦了第一個個人展「劉小東油畫展」轟動一時。雖然他沒有參加一九九一年的「新生代畫展」，但他的風格早已經影響著九十年代的後來者，實際上是最早的「新生代」藝術家。當時，提出「玩世現實主義」的著名藝評家栗憲庭就認為劉小東如其他同輩的現實寫實主義的藝術家一樣，在那樣強大的力量面前，覺得自己無法左右自己，充滿著茫然失措及無聊的情緒。「（你，即劉小東）對人的問題關注，是從「85新潮」的居高臨下轉成了平視，就是你個人的，你身邊的，周圍的，非常偶然的一些生活片段。」³ 劉小東亦自述︰「對我個人而言，我從那之後就比較相信眼見為實，其他的歷史、我沒有能力梳理，也沒有時間去學習，但是我不信任。這影響了我的畫畫風格，我現在也是喜歡到現場畫，喜歡親自去跟這些人接觸。我不會參考任何人的照片，只參考我自己的照片，我只參考我自己看到的世界。」⁴

劉小東對人物精神狀態的掌握及繪畫風格，常被拿來跟英國藝術家弗洛伊德比較。兩者在裸體的呈現上有著穿透畫布的氣場，直達人物的內心。但劉小東在創作方法上，與弗洛伊德卻截然不同，弗深居簡出，以工作室為創作基地，並邀請模特兒進行人像寫生。劉小東對描繪對象講求切身的感受，並在人性當中提煉出具有普遍性的情感。就像《春懶人閒》。

¹ 栗憲庭著，《生活中偶然片段的意義︰劉小東訪談錄》

² 同一

³ 同一

⁴ 藝術芭莎， 2012年11月號，95至96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