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良美智

一九九九年作

東京，小山登美夫畫廊
現藏者購自上述來源

日本，名古屋，名古屋市美術館〈Mindfulness!〉二〇一四年四月十二日至六月八日, 36頁
日本，東京，東京歌劇院畫廊〈高橋收藏：鏡像神經元〉二〇一五年四月十八日至六月二十八日, 37頁

〈奈良美智作品全集 1984 - 2010 〉（日本東京，株式會社美術出版社，二〇一一年），153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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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藝術超越一切：高橋收藏

今年四月，高橋龍太郎醫生知名收藏的一百四十件作品於東京歌劇城畫廊隆重展出。是次名為「高橋收藏：鏡像神經元」的展覽空前盛放，吸引無數觀者，更是其在七年內舉辦的第三次公眾展覽，展示高橋收藏中的精選傑作。今季蘇富比很榮幸呈獻收藏中的作品──奈良美智《In the Darkland》（拍品編號1064），更是高橋收藏中首幅亮相拍場的藝術品，見證高橋龍太郎醫生的慧眼獨具與才華橫溢。

高橋醫生的收藏是當今首屈一指的重要大型當代日本藝術收藏，過去二十載內更蒐集超過兩千件重要作品。這一百科全書式的收藏擁有無與倫比的深度，囊括當代日本藝術發展史上從戰後時期到今時今日的方方面面。高橋醫生收藏當代藝術巨擘如草間彌生、奈良美智與村上隆，也鍾愛如會田誠等國際名望沒有那麼響亮，卻在藝術史上佔據重要地位的藝術家；先鋒水墨巨匠井上有一、攝影家荒木經惟、甚至嶄露頭角的年輕藝術家如加藤泉等人作品均在收藏之列。高橋醫生決心保存及傳播當代日本藝術，以自己的卓見慧眼精心挑選出具有標誌意義的罕有佳作，透過無比的品味與鑑別觸覺將收藏發展壯大，而今並無停歇之意，打造出一個獨一無二而豐富多樣的頂尖收藏。

高橋醫生生於一九四六年，專職神經精神科醫生，卻對藝術情有獨鍾。據其自述，年幼時便已深深著迷於收藏，昆蟲、郵票與化石都是自己兒時的愛物。而他第一次接觸真正的藝術收藏則是在一九七九年自己三十三歲的時候，那年他買了自己第一幅藝術品，由合田佐和子所作。九十年代末是一個里程碑式的轉折點，高橋醫生在自己剛步入知天命之年時購入一張草間彌生的《無限網27號》，從此開啟了自己充滿熱情與哲思的收藏之路。畫作一下子將醫生的思緒帶回六十年代末，當年他參加日本學生運動，在時間上恰好與草間在紐約進行的《Happenings》反戰表演藝術重合。草間呼籲和平的藝術充滿力量，在高橋醫生內心激起深深的共鳴，三十年後終於將草間作品收入懷中，醫生稱其為自己的平常生活帶來非凡體驗。他認為藝術絕不僅是物件，而是真實可感的情感寓意，印證了自己對藝術的全情投入。醫生有言：「就算讓我住在火柴盒裡，我大概也會去做同樣的事。」¹

在過去近二十載的收藏歷程，高橋蒐集了眾多佳作，兩個藝術空間更已未盡容納，因此他在東京日比谷開設新的展示場地。代表了高橋醫生強烈的社會責任感，向公眾分享他的藝術收藏。「我把高橋收藏創造成展覽空間，心中感覺到將收藏帶給公眾的使命感。」² 因著同樣的信念，他的藏品曾多次外借給日本的各所博物館。也是出於同樣的責任感，他考慮到年輕新進藝術家或缺乏展示機會，因此在其收藏更囊括他們的不少作品。由此可見，他的收藏宗旨主要在於提高日本當代藝術家的知名度，令大眾更能了解他們的創作形式。如高橋醫生所說，在現今日本社會的眾多潮流動向中，人們對當代藝術的認識理解仍存在不小鴻溝。

高橋收藏於二〇〇八年舉行第一次大型展覽，題為「Neoteny: Japan」，對矯正當代日本藝術迷思起到了關鍵作用。從前人們大多認為當代日本藝術難以理解，不為大眾喜愛，此次重要展覽為公眾提供了一個認識這種藝術的機會，是當時日本藝術界的重要里程碑，以易於理解的方式將當代藝術呈現世人眼前。直至如今，「Neoteny: Japan」仍被認為是對當年固有理念的一次重要轉化。題目中Neoteny的意思是成年動物仍然保持著幼態，代表了高橋醫生對戰後當代日本藝術的看法。他甚至評說，西方觀眾可能認為當代日本藝術與一直停留在幼體形態的美西螈差不了多少。今季我們為您呈獻奈良美智的《In the Darkland》，可能是最能代表這一狀態的作品之一。高橋醫生對於幼態延續（Neoteny）的思考絕不僅是說說而已，而是全面概括並精準捕捉了整個收藏的重中之重。

高橋收藏專注於藝術本身，而這個焦點在過去數年帶來浩大聲勢，繼「Neoteny: Japan」後，高橋於二〇一三年舉行「Mindfulness!」展覽，並於今年舉行「高橋收藏：鏡像神經元」展覽。藝術作為焦點更將繼續成為今年十月舉行的「COSMOS \ INTIME」展覽的推動力。此展將於巴黎的日本文化會館舉行，其為高橋收藏首個於國際舉行的獨立展覽，象徵著高橋醫生向海外推廣日本當代藝術的宏願。

藝術是高橋醫生的主要愛好，他曾說：「藝術品本身當然會一直存在，然而最重要的是，蘊藏在內的美感更是永恆不朽。」³ 透過他的收藏作品，彷彿能超越時間，正如高橋醫生所相信的那樣：「或許就是這種永恆的特質，最能吸引凡世中的我們。」⁴

1 「高橋收藏：鏡像神經元」，東京歌劇城藝術畫廊，2015年，150頁

2 「A Collection with a Personal Edge: Ryutaro Takahashi, Takahashi Collection／來自個人極限的收藏：高橋龍太郎：高橋收藏」，《Art Space Tokyo》，2010年

3 Una Meistere，「An Interview with Japanese Art Collector Ryutaro Takahashi in Tokyo／於東京訪問日本藝術收藏家高橋龍太郎」，「Arterritory」，2015年1月

4 同 3

從我到你；從你到我：奈良美智的動人肖像

奈良美智筆下的孩童和動物肖像充滿個性，引人入勝，無論是他的支持者還是藝評家都心領神會。夢幻的畫面上出現一個個淘氣、滑稽又或空洞的臉孔，深深扣緊無數人的心弦。其作品在市場上極受歡迎，國際間的重要藝術機構亦相繼舉辦其回顧展覽，其中包括芝加哥當代藝術博物館、聖塔摩尼卡美術館，以及其故鄉的青森縣立美術館。本次晚拍呈獻兩幅來自奈良美智不同時期的傑作，兩張作品在技法及題材上與藝術家恒常風格大相徑庭，非常罕見，一幅是九十年代末繪製的《In the Darkland》，另一幅是二〇一二年的《Let’s Talk about “Glory”》。兩幅作品都深入探究奈良美智的藝術哲理，跨越不同媒材和主題，彰顯其兩個不同階段的創作特點。其中，《In the Darkland》更是來自顯赫的高橋龍太郎醫生收藏，體現奈良美智無可比擬的藝術風格，十分難得。

奈良美智於一九五九年生於日本青森縣弘前市，兒時充斥孤獨和失去的痛苦，在他心中留下深刻的烙印，成年後依然時常浮現這些回憶。他成長於戰後的日本，父母很疏遠，兩個哥哥又年長許多，所以他的童年幾乎是獨自一人度過。他在許多訪談中都曾敘述過幾段零星回憶，奈良美智解釋道：「兒時你還太小，不知道自己是孤獨、悲傷、苦惱的… 現在卻明白當時自己的心境就是那麼一回事。」其無數幅畫像中的小孩都是孤零零地處在一片朦朧模糊的背景中，流露出當年那種情緒，揮之不去。

輕在筆，靈於神︰奈良的小精靈
《In the Darkland》(拍品編號 1064)畫面左邊站著一個小女孩，她沒有明確的身份，看起來也無甚特別，好像馬上就要從畫面消失。她身穿淺藍色連衣裙，彼得潘式的白色領子很是醒目，髮帶卻看似繃帶，或許是某種頭巾。她亮晶晶的綠眼睛斜瞄向對面，好奇打探，雙臂並排放在身前，像是精靈造型，隨時可能飄起。作品重新喚起奈良二〇〇一年的《Night Walker》中，小女孩在睡夢中，遊走的平和及安詳。奈良美智刻意讓此畫顯得異想天開，模糊不清，雖是油畫，卻更似水彩。

到了九十年代後期，奈良美智畫了一些深色調的作品，但《In the Darkland》是當年所有畫中人物形體最完整的一幅，畫出小女孩的上半身，觀者不期然感受到她的孤立與孤單。但是，周圍的環境似乎並沒有擾亂她心緒，臉上反而流露出一種過分的冷靜。奈良美智的肖像畫有一種奇妙的力量，雖然作品激起觀者對畫中小孩的同情和關切，但其實小孩們在自己天真的世界中十分安全，並沒有成年人的擔憂，這與藝術家自己對孤單的回憶很相似。

奈良美智經常把這種對比放在同一幅畫中。其畫中的孩童一般都很天真清純，但他們總是出現在未知環境中，有時還配以隱晦黑暗的字句。《In the Darkland》層次豐富，奈良使用罕見的薄塗手法，表達童真與憤世嫉俗的共存，質感虛幻，不僅模糊了兩種媒材的界限，也為作品加上一層神秘色彩，像神話故事或夢境般易於聯想，但朦朧的畫面卻又令它遙不可及，難以確定。奈良把顏料在畫布上一層又一層的薄薄塗上，既輕盈，亦具透視感，底下是奈良童話式的成長經驗。《In the Darkland》同時影響著奈良往後創作，其粉彩技法，與兩年後的《Night Walker》如出一轍。奈良美智的作品中極少見這種技法，更顯《In the Darkland》的珍罕氣質。

此畫和貫穿其中的技巧都令人想起巴爾蒂斯的畫作，尤其是《工作室火爐旁的查茜》（1955年）。畫中人蜷縮在一片暗淡深沉中，低著頭不見臉孔，身後的火爐已經熄滅。巴爾蒂斯的作品中常見孩童和貓，奈良美智的創作也是圍繞小孩和動物主題。然而兩人最關鍵的相似之處是他們對描繪對象所持的視角，以成年人的眼光審視本是純真的兒童。許多巴爾蒂斯和奈良美智的忠實支持者都在他們的作品中同時看到逝去的天真和成年後的煩惱，充滿深摯的懷舊情感。這種對立使得他們的肖像永不過時。或許奈良美智比巴爾蒂斯更進一步，作品不受東西方文化規限，任何人都不難領會。雖然《In the Darkland》建基於他自己的童年故事，卻讓眾人都有種熟悉的感覺。

藏在我們心中的小孩
當奈良美智繪畫《Let’s Talk about “Glory”》 （拍品編號1063）時，其肖像畫風格已經歷很大的變化，不再是八十年代末到九十年代那種內省的個人寫照。他在二〇一二年為〈有點像你，有點像我〉展覽所寫的序言中提到：「直到現在，我一直覺得我的作品屬於自己身體的一部分，與我不可分離，無論作品的實際地理位置與我有多遠都一樣…無論我喜不喜歡，我（現在）的作品已經不是自畫像了，它們屬於在畫中看到自己，或是朋友和孩子的所有觀者。」繪畫於二〇一一年日本大地震後，民族記憶亦影響著奈良的藝術創作。

《Let’s Talk about “Glory”》中多次體現這種觀點。畫幅中央的小孩模樣經過反覆斟酌，卡通式的深色勾勒線條內是許多不同淺淡顏色疊成的層次。小孩與觀者對視，面無表情，注視外界，單薄的嘴唇噘起，就像是一條紅線，背脊笨拙地微微駝起，眼睛也被簡化了，像是拉長扁平的橢圓形，中間加上深橄欖色的一點。小孩的造型經過提煉，刪減了許多細節，連筆法都似出自孩童之手，比例怪異，頭髮如盔殼，用色簡易。

然而，此畫卻因此而能引起廣泛的共鳴，小孩的性別含糊，五官簡化，可以是任何人。而且奈良美智把它畫在一塊回收的廣告牌上，為作品添加一份平易近人的感覺，讓人更容易進入，連畫作的題目《Let’s Talk about “Glory”》似乎也指向畫家和觀者的相互關係。與畫布作品不同，《Let’s Talk About “Glory”》繪於木板上，尤如街角的告示板，令觀者尤感親切。

《In the Darkland》和《Let’s Talk about “Glory”》都是對理解奈良美智肖像畫有重要意義的作品。前者著重人物身體的塑造，虛幻的感覺，產生怪誕的懷舊情意；後者則更為大膽明確，把藝術家最為人熟知的主題提煉出來，加上命題和選用的載體，任何人都可無拘走入畫境。兩幅畫有很多不同之處，強而有力地呈現奈良美智不斷演進的風格。它們不僅是藝術家對自己童年的敘述，亦勾起所有成年人的往憶。奈良美智解釋，自己的肖像既是自我個性的延伸，也是屬於觀者的一部分。私人與公眾的感知交織互動，令他從事業早期就在國際上得到廣泛的贊同與欣賞，亦為奈良美智奠定其藝術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