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無極

款識
無極ZAO，1948

藝術家好友汪公紀收藏
亞洲重要私人收藏

台北，台北市立美術館〈中國—巴黎：早期旅法畫家回顧展〉一九八八年三月二十六日至六月二十六日，120頁

〈汪公紀談趙無極〉（台灣，台北，民生報）一九八一年，七月二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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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紀風華

無極視界1949-1953

那天上海天氣冷而晴朗，全家都到碼頭來送行：父親、母親、三個姊妹、弟弟還有叔嬸。我的第一任太太謝景蘭與我同行。當時打算兩年就回來，我記得全家人都是西式打扮…父親把旅行證件交給我，全家照了張相。我們的行李很少，只帶了換洗衣服，就這樣出發了，到一個既不通語言，也不明禮俗的國家去，也沒有接應。我當時的抱負只是到巴黎去，多了解繪畫，多研究繪畫，其他的一切都不重要。

──趙無極

這是趙無極回憶1948年2月離開中國時，家人替他送行的場景。當時年僅20多歲的他，未曾預知在這次的別離後，他會就此定居法國，在那迎接人生的嶄新的階段、結交知心的朋友、打入國際藝術圈、到巴黎重量級的大皇宮舉辦個展、攀登藝術事業的頂峰…，這一切或許都是始料未及的。

當時年輕的趙無極，如其自言，他只是想到巴黎去，了解、研究繪畫，其他的一切都不重要 ! 當他和景蘭初抵巴黎，在歇腳的旅館安頓好後，便急切地趕往羅浮宮，站在偌大光線微暗的展覽室裡，他感到震撼極了，在此之前未曾看過西洋油畫原作的他，呆立在達文西（Leonardo da Vinci）、波提切利（Sandro Botticelli）和安吉利科（Fra Angelico）的畫作前，他說，他終於看到了「另一種繪畫」，以及與傳統中國繪畫完全不同的「觀看方式」。在往後的一年半間，他天天前往美術館，從古典繪畫到野獸派、立體派的作品，一張畫可以看上好幾天，他潛心地思考漫漫歷史長河中，西方畫家的創作意圖，研究如何以點、線構成一幅畫，以及那空間、光線、色彩的課題，除此之外，趙無極也在思索著他的創作到底該走向什麼樣的一條路?

過去，趙無極早期的作品被討論的甚少，是次蘇富比秋拍，我們非常難得地徵集到藝術家抵法初期1949至1953年精湛的創作，透過它們，我們可以認識藝術家的所思、所想以及其關鍵性的創作轉折。作品亦記錄了他當下的生活，向我們展現著獨特的風采。

珍罕肖像《粉紅佳人》

氣質非凡 款款動人

這件完成於1949年的《粉紅佳人》，是一件難得之作，為趙無極赴法隔年所繪。若探究具象的肖像作品於趙無極的創作歷程，可知此繪畫表現始於其杭州藝專時期，最早見於1936年藝術家的母親在他畫作前留影的一張照片。照片中，背景牆上掛的正是一張女人肖像。而在趙無極的自傳中，他亦指出在藝專畢業後，在留校任教時，除教學外，他盡可能的找時間作畫，畫人像，也練習構圖。他說:「我在畫架上自己摸索著畫油畫，用本地製的顏料，自己作畫框，畫了很多人像，姐妹的，景蘭的，還有我自己的。」然而，這些早期在中國所創作的肖像畫，絕大部分的作品均被毀於文化大革命。現存的趙無極肖像作品數量非常稀少，據畫冊資料顯示，不超過20件。此突顯了《粉紅佳人》的珍稀性。

下筆精鍊 意韻盎然

在這幅淡彩舒染的畫布之上，一個身著粉色旗袍的東方女子坐立在我們面前。在此作品中，我們可見趙無極已跳脫早期對於油彩使用的生澀，如與完成於1935至1936年的《謝景蘭肖像》相較，藝術家在此捨棄點描與油彩的厚塗堆疊，下筆果斷自信，他以肯定的黑線條先勾勒出人物的輪廓，見藝術家對於人體速寫的掌握功力，當中的線是綿延不斷的，一氣呵成，在線條的輕重之間，自然地將人物凸顯於背景之前。而透過薄施的色彩的層層疊染，人物的立體感與空間的前後關係自現。趙無極捕捉了被繪者某一瞬間的氣韻、神情，輕快的下筆其實是慎思經營與長年經驗累積的體現。 而被繪者眼眸微低地看向右方，雙手交疊地放在膝上，完美的表達其溫婉嫻靜的氣質與個性。

油畫肖像在西方緣起自文藝復興時期，早期多為皇室與貴族服務，帶有歌頌或懷想的意念，這些栩栩如生的作品，讓畫中人的生命彷彿得以延續，滿足人們對於永恆的渴望。而舉凡威尼斯畫派代表人物提香（Tiziano Vecellio）完成於1540年所繪的《英國青年肖像》，到以描繪人物肖像著稱的林布蘭（Rembrandt van Rijn）的《持扇女子》，普遍多數的肖像繪畫均採偏暗色調的背景，使得被繪者得以突顯成為焦點。而在《粉紅佳人》中，趙無極選擇了一個明亮的淡彩背景，此與西方肖像畫常見的色彩布局迥異，這樣的表現，實更貼近東方的美學思維。如在中國傳統的水墨繪畫上，畫家的用色與線條均講求簡斂，「寫意」與「寫神」為其思考的重點，並發展出「佈白」的美學，畫中常留下大塊面的空白，但空白並非無物，而是「空故納萬境」體現， 企圖賦予觀看者一種想像上更大的自由。趙無極在此秉持著寫意的精神，在人物的刻劃上畫龍點睛，講求傳神寫照而不拘泥於過多的細節處理。他雖然未真正在油畫布上留下一面空白，但刻意保留一個無物的背景，在米灰與褐黃的交錯用色間，作品呈現宛如宣紙歷經歲月後泛黃的古老顏色，無聲地浸染了屬於東方的獨特韻致。

友誼的永恆紀念

而這位在《粉紅佳人》中氣質高雅的女人究竟是誰？據考據，其為當時中華民國新聞局駐法國辦事處主任暨文化參事汪公紀的夫人─任永溫。汪公紀與趙無極兩人為忘年之交，在趙無極的自傳中，他曾提到，他和景蘭甫從中國坐渡輪抵達馬賽時，事先完全沒有安排接應的人，但下碼頭時，有位中國老先生前來接他到旅館，老先生說自己是「汪先生」派來的，這讓趙無極在多年後仍記憶猶新，他覺得，這就是中國人，有著心照不宣的默契與情義。而這位汪先生，實際上指的就是汪公紀。

汪公紀出身外交官世家，其父親汪榮寶自1914年起出使歐洲，曾為中國駐比利時與瑞士的大使；汪公紀曾任上海市政府秘書、國民黨中央黨部秘書，1945年起任職新聞局駐法辦事處，也曾擔任蔣介石的法文與日文翻譯。他雖任職外交事業，但卻非常喜歡藝術，自己本身閒暇時也會拿筆畫畫，並經常邀請當時在巴黎的海外華人藝術家，如常玉、趙無極夫婦、潘玉良等人到家中餐敘。他與趙無極特別談得來，趙無極在抵法初期，每逢周日，常常會到汪家和汪公紀夫婦吃飯聊天，有時也教汪公紀畫畫。雖然汪公紀在1952年即離開巴黎，轉任駐日代表團團長，後又任駐馬達加斯加大使，但他與趙無極之間的友誼卻恆常如昔，兩人經常通信，趙無極每每有展覽發表、年節時經常去信問候他在信中將之稱為「叔嬸」的汪公紀夫婦。1965年汪公紀回到台灣，任職「台灣手工業推廣中心」董事長，負責推展民俗藝術，趙無極訪台時，還曾赴該中心參觀，兩人留下許多合影，其交情之深溢於言表。而汪公紀的夫人任永溫也為一知識份子， 學生時期於日本神戶女子大學主修英文，精通中、英、日、法多國語言，曾翻譯多本文學著作，如膾炙人口的童書《小鹿斑比》的中譯版即出自其手，她也曾在中國時報藝文版發表過文章。趙無極的《粉紅佳人》一作將其高雅的氣質完美地呈現，作品在完成後一直被懸掛在汪家的書房，數十年如一日，無疑紀錄了這一段珍貴的情誼。

1988年，《粉紅佳人》曾首度公開展出於台北市立美術館所舉辦的「中國─巴黎：早期旅法畫家回顧展」，作品來源、著錄清晰，作為趙無極早年珍稀的肖像繪畫經典，現今釋出，甚為難能可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