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同書 1723-1815

釋文：
去夏奉札後，至今將及二年，可謂濶疏之極。大兄過漢陽，留芍陂處一札，直至今年十月六日收得，先於七月廿六日奉到抵東冶後一函，頗悉一一。地方愈荒陋愈妙，從來鬧熱不如清淨。弟一生主意在此，一生受用亦在此。況上司無誅求，養廉足以自給，即此是樂，弟為大兄額手慶也。至所謂公私逋負之重，其源捴為求官而誤，夫復奚咎耶。尊眷聞湖口已歸，但未知住吳門何處，此日無頗六甥有事往蘇即拜見舅母，歸來定能詳之。大兄蒞任之日，大狗闖入，人立而馴警天然，為冶泉頬上添豪，太史公敘事不能如此生色也，讀大作令人失笑，且相見老兄狂態猶昔也。蔣撫軍所索徐文穆墓志，此埋幽之物，久在地下，何由覓得？此地張臬臺早向弟言之，亦徧覓不能有。若市上所刻惡劣不堪，即所謂翻刻，可笑者也。其實非陝人，實杭人射利者為之。此物覓者甚多，惜墨本不知落何處。若在，尚可改刻。今問之徐氏，則皆懵然也。馮星實有金屋在杭，一年半在省中，有樂而無返。今年首春，丁太夫人艱，太翁固康彊無恙也。渠有寄大兄一書，附封上，諒能言其一一。舍下五月中眉子姪孫喪偶，是大不適意事。餘俱平安。弟唯一夏至秋受臀癐胯癬之累，支離無壯，交冬今稍可。至春氣一透，又將發作，大約除死方休。其聽之而已。老妻幸年來宿疾都去。梁耆是曜北第二子，表字萊子；其長子名學，字蛾子；四子名田，字力子。二房處素子名常故，字眉子。四房長子名寔，字弓子；次子名台，字星子。六甥亦得一庶子名節，字肇嘉。牽連及之者，祖舅至親，尊長或有所提示，可以呼而教之，故云云也。大兄所索拙書，是弟極該奉教，亦極願奉教者，無奈此道疲於酬應。一年中強半為人役，幾於腕脫。此弟宿世業緣，每動筆輒作惡，蓋它人所以高興者為名耳。弟一生無名心，并作詩寫字亦有所不願，如此年紀要它何用？直悔右手多此一番勤劬耳。然大兄必將有以報之，不敢食言，明春當選一二件寄上。處素之書其未成二門最切要。惜其賷志而沒，恐此書終不能問世，處費初心。六甥久已廢書，猶煩長者懃懃問及，近難學畫亦屬雅事，然摻三歇五，其不能成功一也。大兄以遲延被議。此日應已引見北回，何以南中之抄未見大名，亦區區所關念者。便中示之山西寓書甚難，必由蘇彙封令親家信中。庶無浮沈，因明日無頗便，燈下拉雜一寫，已第九紙，漏下三鼓。弟不舍睡，借此亦消遣一宵。弗哂其太潦草太無次也。不盡。
冶泉大兄足下，弟同書頓首，臘八後一日。

昨忽得大兄閏月廿一所發一信。知已預補鄉寧，一快也。所處山僻，可以免覬覦，可以弛展布，二快也。制節謹度，歲計有馀，三快也。更有一快，酒貴可以斷飲，所益於身心不淺。至於公私積逋，不自今日始。譬如久候不得又將何如。凡事於縈擾心神時，降一籌想之，則無不怡然矣。來札云芍陂大有將略。度香亦邀殊眷，豈知其焦心勞思有過於君輩萬萬耶。無官一身輕，既有官矣，便不須再計較憂樂，到何處，便何處可耳。嫂夫人於何年何日生辰，想世兄自能就近知我，書對，弟不敢辭也。所謂許大兄二件，弟已忘之，若郵遞便時，提我一頭為幸。眉子婦今秋纔得擧殯，續娶擬在明春，所訂無錫華氏女，為西湖寓公數年於茲，取其便也。前月中近誨長子業已完娶，明年冬其次子亦接踵婚配。弟終年鹿鹿，無晷刻之暇，皆此等事耳。㬬北傷於酒，已比弟老數倍，頭暈氣促，數里之路，擧趾為難。酒之累人如此。悔已無及。伊所有免園冊子，膽大刊行。蓋早辦一死地也。處素未玩之書，無人能續，不過置之篋笥而已。倘大兄在家，便能為伊一整理。然何可得也。弟現在有一事奉懇。山西文水有鄭名岱鐘者，弟壬申同年，向來同卷同習。國書最稱相得。渠託買寄書一部，置案頭將改歲矣，無便可寄。今擬交令郎世兄為我覓妥便寄晉，到時大兄將弟與札一函，用官封遞去，令其遣人來尊署取去。庶不致遺誤，其人鄉居何處地腳，弟不知也。千萬為我確探妥奇，至感至感。鄭公愛書好學，為人純樸，無偶可交也。如遇見時，定有水乳之契，特不知相踞貴治道里若干耳。匆次專候近佳，不及一一。治泉大兄丁巳十月廿日，弟同書頓首。



十二日大兄來，始知大兄已到家矣，出示手札，字迹頗不異常時，為之欣慰。及細問精神眠食，似老過於弟，或一路風霜所致，靜養至春和，當較勝也。人至七十以外，衰朽其意中事，而大兄豪邁之氣，實此一官挫折之，弟向來亦不知老，今年春初，為無頗瞞弟捐官，做下許多債負，不怕此老不肩任，直令人氣死。三月燒去城內一典，所傷寶多，四月萊子婦產亡，閏月突遭謝恭銘橫逆，五月小病，六七兩月，舍下對門連次火災。老屋幾乎不保。心緒之惡，無有過於今年者。以此鬱而成疾。八月初間，阧患胎瘧十餘次，四匝月方得粗愈。現在兩脛尚有重膇疲輭之病。老態頓增，氣體愈懶。從此知此身不濟事矣。可為浩歎。札中所商一語，弟深知大兄所處境地。誼應如數，但舍下自罰項以後，日蹙日削，至今年非常破財，故頂去湖墅一典，以為補苴之計，尚且不足，歲底之拮据可想，勉力湊付百金，少助一一。未甞不歉然於中也。祈為亮我。諸甥皆弟月給之。一便若輩知艱難，二因物少，分析不得，一分析則圖窮匕見，頃刻各不能支，而不知者反以弟不曠達為言。唯大兄喬梓能知此情也。弟聞大兄歸，頗思一唔，奈年來心膽俱怯，出門數百里，便如南北之遠，不知何時可再能暢談一一也。茲因令郎世兄還里，承此問候起居，不盡縷縷，冶泉大兄。弟同書頓首。臘之十五日。



鈐印：梁同書印、逆旅小子



鑒藏印：曾為止於至善齋所有（三鈐）、兼（三鈐）

江兆申編，《明清名人法書》第四卷，東京二玄社，1987年，第34-54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