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抱石 (1904-1965) 二湘圖

從傳世所見畫迹中，可見他們在居渝期間，往來密切，抗戰勝利後，兩人雖分處寧滬，但仍有互訪。直到一九六五年九月下旬，傅氏應上海市委邀請赴滬為機場作畫，並探訪了趙清閣，返寧前夕，尚互通電話。傅氏抵寧後翌日早上猝患腦溢血病逝。趙清閣揮淚寫詩悼念：「颯颯秋風泣鬼神，驚悉南石病喪身！昨宵電話猶在耳，今日竟成隔世人！不期大才偏早死，未能高藝畫展伸。淚眼凝視著書圖，何時再為我寫真？」

傅抱石惜墨如金，不褻以畫逢迎交納權貴，即使展覽中之佳品，雖屢獲觀者垂青，他仍珍視自存。若偶有送贈，得其貽者當屬摯友深交。傅趙相交期間，抱石屢贈佳作，亦撿出留供自玩者，日後補題送贈。

據趙清閣回憶文章述及和傳世畫迹所見，共有七幀：

〈一〉
一九四三年春，傅氏宴請文藝界友好，趙清閣亦在應邀之列，這也是他們「第一次饒有情趣的會晤」。她返家後填「眼兒媚」詞述懷，傅氏得閱，認為「詩中有畫」，遂繪成寫意仕女橫幅相贈，上錄「眼兒媚」詞，並自題長跋。

〈二〉
一九四五年二月，他寫〈清閣著書圖〉，畫中仕女一手執筆，一手展卷，似在沉思如何著墨，旁堆冊籍硯台，側開一窗，上置瓶梅。全畫恬淡清逸，凸顯畫中主人的氣質優雅，堪稱畫如其人，無疑屬畫家為趙氏寫照，也反映他心目中這位紅顏知己的印象。

〈三〉
一九四五年十月，趙清閣出川返滬前夕，畫家寫〈霜江扁舟圖〉，復由老舍題詩，以誌餞別。一九九一年秋，她珍藏逾卅載後，撿此贈畫家女兒傅益瑤，並題曰「留資雙重紀念」。

〈四〉
一九四五年作〈入眼荒寒一灑然〉，一九四七年趙氏遊南京時，畫家撿出並補題送贈。

〈五〉
一九五○年傅氏從自存舊作中撿本幅補題送贈。

〈六〉
一九五九年寫贈〈賞花圖〉扇面。據題跋可知趙清閣囑寫扇面，他三年尚未報命，故致函相催，內具「又可以拖到明夏季」語。傅氏見之，遂寫〈賞花圖〉以應。畫上雙題，畫家自述始末及轉引清閣信札內容，熟絡中略帶戲謔語調，字裡行間足見友情甚篤。

〈七〉
一九六三年夏，畫家赴上海，往訪趙清閣，並在其手執之絹面折扇上寫山水，這也是最後一次為她作畫！

一九四五年二月，傅氏邀畫家司徒喬、馮伊湄夫婦到家中作客。談文論藝，酒酣興盡，傅氏乘興激昂地背誦了屈原〈九歌〉中關於「二湘」的詩句，趙清閣則應以李白〈菩薩蠻〉詞。他更說正醖釀將「二湘」與「國殤」詩意繪製成畫。「二湘」日後遂成為他人物畫中經常引入的主角。趙清閣自謂「我有些偏愛抱石同志的人物仕女畫」。又引郭沫若評傅氏〈湘君〉、〈湘夫人〉「神采飄飄，有躍然紙上呼之欲出的感覺」。這都反映了她對畫家筆下〈二湘圖〉特別鍾愛。

本幅寫於一九四五年，與〈清閣著書圖〉完成於相若期間。以當時金剛坡寓所客觀條件所限，作品尺幅一般較小，如本幅面積相對較大，兼保存完好，妥存五載方撿出送贈，畫家重視程度可見一斑！若對照趙清閣心儀所好與當日詩詞和應之情，傅氏獨選此「二湘」題材，足証相知之深！

抱石筆下之「二湘」題材，鮮有配景，或僅以飄飄落葉襯托。惟本幅人物立於蒼茫邈逸之境，下方大幅空間則以乾筆擦染出湘水波濤起伏狀。湘君手拎紈扇，斜依肩膀，回首顧盼，將觀者視綫引領至緊隨身後、雙手攏於袖內的湘夫人。兩人一前一後，體態輕盈，似淺踏淩波，緩緩掠水而過，腳下濤湧起伏，但她倆身軀不覺移動，惟見繞臂的巾帶飄揚，在半空中劃成弧形，下垂及裙沿處則輕飄橫向，覆於水面，不動而動之勢，於微妙細節中傳神顯現，復點出其非凡俗之身，將「嫋嫋兮秋風，洞庭波兮木葉下」的意境具體地展示於畫中。仕女開臉，刻劃精微，線條細緻含靭勁，髮堆高髻，烏黑潔亮，臉敷淡紅，唇點朱砂，端莊典雅，亟見唐人仕女風範。身軀袍帶衣摺，綫條俐落灑脫，柔中帶勁，而以散鋒乾擦狀波濤跌宕起伏之貌，皆巧妙處理，每個環節充份反映其苦心孤詣、絲毫不苟，若非自滿愜意，豈會自存五載方轉致知交！

參考資料：
〈滄海泛憶〉，趙清閣著（香港，三聯書店，一九八二年十二月）
〈懷念傅抱石同志〉，趙清閣撰，收錄於〈傅抱石先生逝世二十周年紀念集〉，頁54-57
〈傅抱石傳〉，胡志亮著（百花洲文藝出版社，一九九四年十月），頁365-369
一九四五年作〈清閣著書圖〉可參見〈二十世紀中國畫壇巨匠 ─ 傅抱石〉（日本，松檮美術館，一九九九年），圖版32
一九四五年作〈霜江扁舟圖〉可參見〈傅抱石全集〉卷二（ 廣西美術出版社，二○○八年三月），頁58
一九四五年作〈入眼荒寒一灑然〉可參見Between Two Cultures – Late 19th and 20th century Chinese paintings from the Robert H.Ellsworth Collection in The Metropolian Museum of Art （紐約，大都會博物館，二○○一），頁119
一九五九年作〈賞花圖〉可參見〈傅抱石扇面集〉（江蘇美術出版社，一九八九年十月），圖版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