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德群

款識
朱德群，CHU TEH-CHUN，90-91
朱德群，CHU TEH-CHUN，90-91（作品背面）

台北，大未來畫廊
亞洲重要私人收藏

〈朱德群〉（義大利，米蘭，納瓦哈畫廊出版，二〇〇〇年），149頁

This work is in overall very good condition. There are very minor abrasions to both of the top corners. Scattered light dirt can be seen mainly in the upper left area. There is a small accretion, 4 cm to the right edge and 22 cm to the bottom. UV light reveals restoration has been made along the bottom edge. There are scattered spots fluorescing predominantly in the upper left corner, too, presumably inherited from the artis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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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象無形，傾聽宇宙

朱德群九○年代傑作《無題》

朱德群在抽象繪畫上的演變與突破，除了源自藝術上之鑽研，亦源自對於古今哲學與文學的廣泛涉獵，在九十多年的漫長人生中，建構出完整而豐富多姿的心象世界，並將其投映到畫布之上。中國藝術自唐代以來即提倡「外師造化，中得心源」（張璪《歷代名畫記》），朱德群的抽象繪畫，與偉大的東方傳統可謂一以貫之；而他具開拓性的貢獻，則是憑藉深厚的中國文化造詣，對於同樣廣博悠久的西方文明展開畢生探索，並以自身之創作，推動人類兩大文明之溝通與融合。此一過程並非一蹴而就，隨著藝術家的歷練與智慧之豐富，其作品深度亦為之倍增：八、九○年代，藝術家對於抽象繪畫的線條、色彩、結構、情感以至自然均掌握透徹，其於作品之錘鍊，亦臻至哲學領域最根本、亦是最高層次的宇宙論（Cosmology），而誕生於1990至91年的《無題》（拍品編號1016）即是上佳印證。

道家與基督教：遊弋於抽象的哲學世界

朱德群繪畫中的宇宙觀念，並不屬於純然的東方或西方，而是一種超然於民族、國界之別的靈性觀照。日本西洋美術史專家宮崎克己（Katsumi Miyasaki）曾經指出：

「朱德群先生所有的、與無形式藝術不同的特性，可以說就如同畫作中經常表現出的某種『宇宙』，關於這點也可以和中國古典的水墨畫做連想。『宇宙』的印象從遠古的西洋就存在著，西洋人認為『宇宙』是封閉的空間並由全體的神所統治；中國的『宇宙』觀點不是將視停留在遙遠看不到邊境的遠方，而是由內向外無限地浸出且擴散。」

《無題》所呈現的光線與色彩，與朱德群早年作品截然不同：代表中國文化傳統的書法線條於畫面無所不在，與代表西方藝術的色彩混然為一，過往藉著中、西文化特質之撞碰而產生的張力與戲劇性，至此變得和諧而彼此呼應，有如一首絲竹、管弦並奏的交響樂；其共同創造並指向的，則是有如天地初開、晨光初現之景象，象徵宇宙萬物生生不息。中國道家認為宇宙乃是自我形成、自我運行之本體，「混沌」是宇宙最原始之本質，而光暗（陰陽）交替則是宇宙運動之狀態，正如《道德經》所指出：「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獨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為天下母。」《無題》以元氣淋漓的抽象光色與筆調創作，正是表現無形無相的道家思想之最佳方式。

另一方面，西方以基督教為基礎，認為宇宙萬物皆由具有獨立意志的神（耶和華）所創造，根據《聖經》〈創世紀〉，神在創世的第一天，即是以光劃分晝夜：「上帝說要有光，就有了光；上帝看光是好的，就把光暗分開了；上帝稱光為晝，稱暗為夜。有晚上，有早晨，這是第一日。」「光」在基督教以至整個西方世界，象徵神的力量、秩序以及智慧，藉以驅逐邪惡、整飭混沌以及掃除蒙昧，十七、十八世紀的歐洲被稱為「啟蒙時代」（Age of Enlightenment），典故即源自於此。朱德群除了對於東方哲學深有研究，亦不懈於深入理解西方文明之本源，就在完成《無題》之後不久，其於1993年又創作了《創世紀》，可見他此時矢志以抽象貫通中西哲學，而本作在光影、色彩、筆觸運用之昇華，即源自這偉大的創作動機。

文藝復興的光色高奏

朱德群在《無題》對於西方哲學的體現，源頭並不止於文本上之閱讀，更貫徹於身體力行，正如他以主觀身心去體會自然，透過平生壯遊去感受整個西方文明的蛻變。朱德群的畢生摯友、藝評家皮埃．卡班（Pierre Cabane）在他的長篇論文《朱德群》曾經如此紀錄：

「1991年，他（朱德群）與龍戈巴迪（Longobardi）去威尼斯小住，義大利繪畫的發現對他至關重要。一種新的藝術進入他情感波動的庫存。威尼斯環礁湖仲春時節那特殊的光照既明澈又霧濛濛，深深吸引了德群。據德群說，威尼斯畫派的丁托列托（Tintoretto）、提香（Titian）、卡伯喬（Carpaccio）、喬爾喬內（Giorgione）、維羅納斯（Veronese）等人的作品給他留下深刻的印象，這些畫家雖然與他非常不同，但他們神奇的魅力和繪畫的魔力卻刺激了他的好奇心。無論就其來源、社會意義還是技巧來說，繪畫都是穿越世紀文化的一個視覺和精神場所；朱德群通過旅行和發現不斷尋找的正是這個場所。」

威尼斯乃義大利文藝復興重鎮，其所蘊藏的藝術瑰寶，不僅象徵著整個西方繪畫的發祥地，更代表著基督教教義在人文主義思潮下之重大轉折：文藝復興繪畫多數講述聖經故事，卻以現實場景與人物呈現，為了彰顯宗教人物的聖潔、虔敬、犠牲精神和哲理思辯，古代大師往往透過光線與色彩強化畫面效果，提升作品的感染力。這種出於奉獻精神的創作態度和技巧，為藝術家的抽象創作帶來啟發，《無題》光潔斑斕的色彩，與朱德群的早年作風迥然不同，那些結實厚重、致力錘煉量感的油彩方塊，至此變得輕盈透亮，彷彿超然物外的霓光虹霞，這種光與色之提鍊，靈感或源自文藝復興晚期大師提香、維羅納斯之作品，可見對朱德群而言，「汲古潤今」並不囿於中國藝術，而是出入各家的方法通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