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懷慶

款識
王懷慶

亞洲私人收藏

西雅圖，西雅圖藝術博物館〈走出故園 ─ 王懷慶藝術展〉二〇一〇年十一月十八日至二〇一一年四月十日，134至135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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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懷慶卓立藝壇之經典

《律動─明式屏風》盛世格古

二十世紀是中國藝術深度自省而自新的世紀，除了廣泛吸收外來思潮，其對於固有傳統亦作出全面整理和發掘：四○年代開始，著名學者王世襄對於中國古典傢具展開研究，其於1985年出版之《明式傢具珍賞》，更被學界奉為圭臬；與此同時，王懷慶亦在八○年代透過極簡與半抽象形式，呈現明式家具的深邃優雅，使之一舉跨進現代焦點。1998年紐約古根漢姆博物館舉辦轟動一時的「中華五千年展」，僅提供兩個九○年代油畫名額，其中一幅即為王懷慶的《夜宴圖-1》，足見其深得國際推崇；本季晚拍呈獻之《律動─明式屏風》（拍品編號1013），不但是此系列之最早作品，更曾經參與2010年西雅圖美術館的重要個展「王懷慶─走出故園」，象徵其創造力與激情最為澎湃的時刻。

凝望九聯屏：脈動的畫面張力

《律動─明式屏風》呈現一扇九聯屏風，其主題雖然接近西方的靜物繪畫，卻異於古典或現代主義，旨在呈現靜態物象之美；反之，藝術家極欲將生命力賦予屏風，刻意捕捉屏風七聯已經張開，最後兩聯準備揭盎的關鍵一瞬，使得凝望作品的過程，有如欣賞一幅從右至左緩緩舒展的山水手卷，誘使觀眾不自覺對此靜物屏風產生期待，留下畫面懸念。屏風是中國傢具的獨特形式，其最早見於西周，以拱衛天子寶座，及後流入民間，除了發揮著保護、遮隱的實用功能，更是古代建築學之重點，發揮著分隔內外、塑造空間和經營氣氛的作用。在古代繪畫之中，屏風是敍事場景之中不可或缺的部份，明代唐寅臨摹五代名畫《韓熙載夜宴圖》，即刻意在主角背後加入原作所無的屏風，藉以交代時間、空間和情節之推移，以及強化人物個性，有如舞台佈景。

《律動─明式屏風》發揮古典家具的戲劇性，可以視為王懷慶稍後於1996年解構《韓熙載夜宴圖》、創作出《夜宴圖-1》之先聲。藝術家從古代人物畫汲取靈感，然後加以顛覆，不僅人物、器物的主次關係徹底倒轉，人物形象更在高度簡化之後消失不見；然而沒有改變、甚至更為強化的，則是本作所傳遞的濃厚戲劇性，使得佇立屏前的觀者，似乎正在等待一場預備上演的劇目，腦海中思潮起伏，翻飛種種聯想，從作品中屏風之「動」，撩起觀者思緒之「動」，恰好呼應作品「律動」的主題。

往返故園：依歸的質感

王懷慶在《律動─明式屏風》所使用的簡約語言，事實上經過了「去國」與「返國」的人生歷鍊而達成。藝術家在六○年代肄業於中央工藝美術學院，一直遵循官方的蘇式寫實主義，卻在恩師吳冠中的啟導下，認識到形式美、抽象美之重要；八○年代，王懷慶以訪問學者身份赴美，除了親炙西方古今藝術精華，體會現當代創作精粹，更清楚認識到中國文化精華所在，因此毅然返國，重新理解、發掘故土之美，並開始以簡約、半抽象的語言，以及收斂、低限的色彩創作。《律動─明式屏風》將明式家具從工藝之美昇華至抽象之美，隱隱可見抽象表現大師羅斯科（Mark Rothko）或克萊恩（Franz Kline）之啟迪，其深沉似焦墨的線條，不失木材之古拙硬朗；其斑駁如老牆的背景，猶存古畫宣紙的質感；屏風中間似為光素，又似為中空，與背後的牆壁合二為一，營造出撲朔迷離的空間感；更富抽象意識者，乃畫面縱橫交錯的韌勁刮痕，以及略呈長方形的青灰印記，與其說那得自於書法，倒不如說其靈感源自於古畫裡奏琴於屏前的騷人墨客，其人雖已不存，但曾經繞樑的餘韻，依然縈繞於歷史記憶之中。

《明式傢具珍賞─代序》曾經如此評論古董明式家具：「中國藝術是善於把畸和正、簡和繁、動和靜、險和夷這些矛盾統一起來的。而從水墨畫到傢具都巧妙地發揮簡和靜之美，藝術家們追求的是用極其簡練的藝術語言，恰到好處地表達事物的外在與內涵。」不無巧合的是，牛津大學教授蘇立文（Michael Sullivan）對於王懷慶的傢具系列亦作出相似讚譽：

「那些一絲不苟、無過份裝飾的傳統桌椅及日常用具，懷慶覺得這其間傳達了中國人最根本的智慧。在這裡，透過他奇妙的雙眼，映出的是傳統家具的簡潔洗練，結構張力，以及一幅幅在樸素白牆襯托下所構成的雅致圖象。」

可見當審美至於最崇高之境地，一切界限將不復存在，而《律動─明式屏風》即示範了王懷慶揉合古典與現代、東方與西方、抽象與具象、記憶與現實、平面與立體之美學觀念。

皇皇大明：中華文明的堡壘

王懷慶選擇明式傢具作為其歸國以後的創作主題，明顯經過深思熟慮：國祚長達二百七十六年的明朝，是中國最後一個漢族本位王朝，期間原始資本主義萌芽，縉紳社會興起，陽明學派廣傳東亞，鄭和下西洋更直達東非，被當時正進入文藝復興時期的歐洲，視為實際存在的烏托邦，更誘使了稍後的地理大發現。作為朝野、士庶共用的時代產物，明式家具在設計和功能上，許多都吸收到元代以來輸入的遊牧文化，而製作用料之珍貴紅木、紫檀和黃花梨，則依靠永樂、宣德兩朝從南洋、印度甚至東非入口，深深反映著胡漢交融、中外結合的痕跡。王懷慶作品中的每一件家具，都在日常生活中默默流傳至今，將其置於現代，更突顯出時代錯位下的歷史沉吟；《律動─明式屏風》創作之時，正值中國大陸急速發展，傳統事物被大規模、高速淘汰，藝術家彷彿呼應著南宋辛棄疾的詞意：「舞榭歌台，風流總被，雨打風吹去。斜陽草樹，尋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曾經金戈鐵馬、氣吞萬里的輝煌傳統，儘管在時代巨流中成為過去，卻始終不失尊嚴與榮譽，靜待時機到臨，再次煥發璀璨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