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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代亞洲藝術

觀無極,思有涯:我與趙無極的半生緣

Sotheby's
七歲的時候,我到過一間美術館,還記得當時要踮起腳閱讀頭頂的一塊告示牌,上面寫著「承蒙私人珍藏特別借出」。一束聚光燈打亮暗色的牆壁,聚焦在一幅尺寸極小的畫上,畫前架起一對黃銅立柱,中間橫掛著一條絨面繩子,將作品和參觀者分隔開來。

我慢慢移向前方,將下巴擱在一段粗糙殘舊的繩子上,看得目瞪口呆。牆上的畫與眾不同,彷彿出自稚子之手。背景是一片墨藍色的夜空,上面浮著一輪鮮豔的橙紅色大圓盤,佔據了大部分畫面。一道鋸齒狀的線條將圓盤般的臉龐從中劈開,兩邊各有一個歪歪扭扭的三角形,代表一雙眼睛,呼喚著人們注意。光線從頭頂傾瀉下來,直接對準臉上的一滴眼淚,它從左下方的三角眼睛裡流出來,風格出乎意料地寫實。我當時口乾舌燥,卻不由自主熱淚盈眶。我佇立當場,雙腳彷彿釘在地面無法移動。在現實生活裡,我的雙親離異一事已經塵埃落定,悲傷幾乎將我淹沒,而在這位我當時還未認識的藝術家筆下,這股痛楚似乎得到了共鳴。這位藝術家就是保羅·克利。長大成人後,我依然清楚記得這段往事,並夢想有朝一日也能擁有自己的「私人珍藏」。

多年以後,我和外子一起拜訪了多倫多的萊恩畫廊(Laing Gallery),芭芭拉·赫普沃斯和亨利·摩爾的作品都是畫廊的座上客,另外還有趙無極的畫作。看到他的畫,我立刻心生感觸,這種精神連繫跟我多年前與保羅·克利產生的共鳴相去無幾。而他每幅作品對大自然的抽象詮釋皆極具感染力,令外子感懷不已。所以當我們購置了新房、面對亟待藝術品點綴的空白牆壁時,便驅車前往多倫多,希望買下一幅趙無極的畫作,那時屋裡甚至還沒幾件家具。外子正好從家族那邊繼承了一小筆財富,我們因此決定放手追尋夢想,蒐集屬於自己的「私人藝術珍藏」。畫廊的幾幅趙無極多以紅色為主調,不過我們都一致屬意感覺更加平靜的藍色。

深沉的靛藍色奔流湧動,寓示海上正醞釀著一場暴風雨,或是風暴過後,雨過天青。趙無極筆下經常顯現出神秘的蛟龍,似要從色彩汪洋裡破浪而起。畫面左下角,潛龍蹤跡可見一二,海面波濤翻滾不息,蛟龍卻泰然自若,半沒於水,彷彿隨時衝入狂風驟雨當中。一如保羅·克利,趙無極用心感受與大自然的天人合一,手執畫筆,由下而上席捲畫布,直指風暴右上方的光源。對我而言,這幅畫不但變幻莫測,亦賜我安寧或激情。

夾在東西美學文化和傳統之間,趙無極並不諱言身為藝術家的內心矛盾。在購入他的畫時,我仍在離異雙親各自的文化裡尋覓立足之地,而我將為人母,於是決心不讓即將誕生的兒子承受這種徨惑。畫中的蛟龍允許我從牠身上汲取力量,收穫平靜,或是激勵我在急風疾雨中找尋出路,安然渡過。在歲月靜好的日子裡,牠給我的感覺就像在輕快地吟唱著「魔龍帕夫棲息在海邊,在Honali的秋天迷霧裡嬉戲」。

後來,我得知趙無極在欣賞過保羅·克利的作品後,感覺到「一個貼近其情感內涵的隱密內心世界」。保羅·克利曾受中國繪畫啟發,他的畫卻在日後帶領趙無極步入西方藝術領域。這幅禪意十足的作品與我們朝夕相對快將半個世紀,一直深受我們喜愛,希望投得此畫的藏家亦能感受這份直面怒海的勇氣,由是通往內心深處的釋然。

本文出自《19.01.61》藏家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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