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漫畫百年：漫畫與視覺文化演進史略

數 十年來，香港一直是亞洲創意薈萃的大熔爐，擅長將中國文人畫、日本漫畫與美國漫畫等不同視覺文化，融入獨特的本土詮釋。這種多重影響的交融孕育出一股新興潮流，重振了散居華人的敘事傳統。香港漫畫蘊含希望與懷舊情懷，動作場面精彩紛呈，至今仍是全球港人文化認同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漫畫」一詞涵蓋多種表達形式，卡通、漫畫、諷刺畫、圖像小說、連環圖（即掌心大小的圖畫書）皆屬其列。漫畫的創作靈感來源豐富多樣，包括宋代文人畫、明清時期在新年張貼的繽紛木刻年畫、以及清代諷刺畫等。十九世紀末，西方石版印刷技術自傳入中國後廣為應用，使各種漫畫形式轉化成我們現今所知的現代中國漫畫。1867年，以英國幽默刊物《笨拙》（The Punch）為藍本的《中國笨拙》（The China Punch）創刊，正式將諷刺漫畫引入香港，其內容不乏鮮明的殖民色彩。自1895年起，不少以畫筆笑罵清政府的政治漫畫家紛紛逃往香港，漫畫遂在此蓬勃發展，成為民間重要的表達載體。

數年後，即1899年，香港出版了首幅由華人繪製的漫畫作品《時局圖》，作者是謝纘泰。謝氏出生於澳洲，心懷家國，後來與友人共同創辦香港歷史最悠久的英文報刊《南華早報》。他用漫畫揭示列強瓜分中國的野心：俄國是在北方步履蹣跚的大熊，英國是以尾巴纏繞山東的鬥牛犬，法國是試圖抓住海南和四川的青蛙，美國是由菲律賓逼近的白頭海鵰，而日本則是一輪對中國虎視眈眈的陰森旭日。

1925年，作家兼畫家豐子愷出版首部個人漫畫《子愷漫畫》，漫畫迅速獲認可為一種獨特的藝術表達形式，「漫畫」一詞真正走入大眾語彙。之後第二次世界大戰爆發，許多中國漫畫家南下香港，為本地漫畫產業注入新血，當中不乏業界頂尖人才，不少漫畫家是來自中國漫畫市場已相當成熟的上海和廣州。

香港戰後急速復興，加上嬰兒潮帶動人口上升，促使1950年代漫畫產業空前繁盛。從迪士尼的米奇老鼠到華納兄弟的賓尼兔，美國漫畫譯作湧現市場。本地漫畫家為回應這股潮流，遂融合中國題材和西方畫風，創作出更適合兒童閱讀的作品。

踏入1960年代，至今仍然連載的暢銷漫畫《老夫子》應運而生，成為香港最長壽的漫畫系列。老夫子頭戴瓜皮帽，身穿繫著三顆大鈕扣的傳統馬褂，形象家喻戶曉，是香港視覺文化的經典標誌，歷久彌新。《老夫子》篇幅短小精煉，多以成語故事為題，一般為四至六格漫畫，角色憑藉「獅子山精神」和各種化險為夷的有趣奇遇，深受港人喜愛。無論是為糊口而兼職理髮師的醫生（《兩份工作》，1968年），或是讓中西樂手發出刺耳噪音的指揮家（《新潮樂隊》，1968年），老夫子經常化身成教師、科學家、農夫，甚至武俠英雄，與忠心好友大番薯、書呆子秦先生、拜金女陳小姐，以及為人吝嗇的老趙共同面對逆境，以務實樂觀和幽默精神化解種種難題。

《老夫子》原作者王家禧（1923–2017年）的長子王澤憶述：「他畫畫時總會笑得前仰後合。」王家禧出生於天津，1956年移居香港，以不同筆名在多家本地報社連載漫畫。1962年，他以兒子王澤之名為筆名，首度發表《老夫子》系列。歷經約一萬八千篇作品後，王家禧正式將畫筆交予王澤，自1995年起，由王澤延續《老夫子》的創作傳承。隨著香港社會的變遷，《老夫子》的題材亦隨之拓展，涵蓋貧富懸殊、犯罪、語言隔閡、現代藝術，以至公共安全等議題。作者以簡潔優雅的線條勾勒出引起大家共鳴的畫面，作品凝聚了香港人乃至全球華人的集體回憶。

其實《老夫子》誕生之際，香港漫畫產業正值危急存亡之時。當時，未經授權的日本及台灣漫畫大量流入香港，相同價錢提供更豐富的內容。為應對這場危機，香港漫畫的尺寸增大至五寸乘七寸（至今仍是港漫最常見的尺寸），並增加頁數。然而，這項策略只有短期成效，不足以抵抗1967年起免費電視廣播進入香港千家萬戶的威脅。

為應付新出現的危機，香港漫畫順勢借助1970年代初李小龍電影所掀起的武術熱潮，將重心轉向功夫題材。這類新興漫畫受美國動作漫畫和日本漫畫影響，既包含引人入勝的故事情節，也充滿血腥暴力的場面。香港著名漫畫家黃玉郎發表暢銷漫畫《小傻仙》（1968年）和《小流氓》（1970年），描繪香港公共屋邨生活和當中不為人知的犯罪陰暗面，故事圍繞一群年輕主角以暴力伸張正義。由於作品對香港生活的描繪相當具爭議性，港府遂在1975年頒佈《不良刊物條例》，對這類出版物加以管制。其後，《小流氓》改名為寓意較含蓄的《龍虎門》，故事背景轉移至日本，暴力描寫趨於內斂，劇情亦更具虛構色彩。1992年，以香港為背景的暴力題材「三部曲」《古惑仔》、《龍盤虎踞砵蘭街》及《紅燈區》先後出版並大受歡迎。香港政府遂於1990年代初修訂《不良刊物條例》，規定這類出版物只限成人閱讀，並要求出版商以附有警示標籤的封套密封出售。

1980年代至1990年代初，香港見證了各類漫畫創作和多元視角的蓬勃發展。日本動畫《七龍珠》和《美少女戰士》接連在1989年和1992年於香港播出，兩者皆以主角肩負宏大使命為主線。彼時冷戰接近尾聲，全球權力結構重組，動畫內容剛好與渴望逃離現實、追求個人與社會變革的世代產生心靈上的共鳴。動畫運用超現實的鮮明色彩，塑造感情充沛的動人角色，以真誠探索奇幻、科幻、浪漫、恐怖等不同題材，最終俘獲世界各地的成人和孩童。隨著日本動畫熱潮席捲全球，漫畫藝術不再停留於主流文化的邊緣，而是穩佔主流文化的中心地位。

李志清憑著十四卷巨作《三國志》（1991–1999年）成為首位打入日本市場的香港漫畫家。他以細膩筆觸在關羽、劉備、張飛、諸葛亮等三國英雄的神話形象中注入人性光輝，角色展現的疑惑眼神、憤慨的驚愕、到血戰中恨得咬牙切齒的神情，皆活靈活現。他運用水墨細描搭配淡紫、胭脂紅、天藍的設色渲染，畫面既具史詩氣勢，又蘊個人風格，為角色注入栩栩如生的靈魂。

李志清的水墨畫風獨樹一幟，為武俠小說泰斗金庸筆下的江湖世界構築經典的美學面貌。他以金庸小說改編的漫畫作品眾多，包括《射鵰英雄傳》（1957年）、《神鵰俠侶》（1959年）、《倚天屠龍記》（1961年）的「射鵰三部曲」以及《天龍八部》（1963年）和《笑傲江湖》（1967年）等。李志清以無與倫比的繪畫才華，將中國歷史題材、武林俠義與仁德精神轉化為震撼人心的綺麗景象，畫面猶如電影分鏡般流暢動人，生動呈現祖國故土的壯麗風華。2007年，他榮獲有譽為漫畫界「諾貝爾」的第一屆日本國際漫畫賞，為香港漫畫在國際舞台爭得一席之地。

2024年，香港電影《九龍城寨之圍城》叫好叫座，隨之所帶動的懷舊香港熱潮，亦引起大眾紛紛關注司徒劍僑改編自余兒2010年小說《九龍城寨》的漫畫。身為香港當代漫畫大師，司徒劍僑在2010年以32期的篇幅重現1980年代九龍城寨中擁擠狹窄、黑道橫行的世界，並在2011年的續篇中將故事擴展至100期。雖然九龍城寨已經清拆多年，但司徒劍僑的作品不僅將九龍城寨帶回大眾視野，更引發空前熱潮。司徒劍僑的精細畫風完美展現複雜的現代善惡觀，他費神勾勒的線條動感盎然，人物肌理透過噴槍渲染，光影細膩生動。他筆下的邊緣人物與無法無天之輩，穿行於高聳樓宇之間的幽窄巷弄，或蜷縮在竹棚戲台的一角金屬摺椅上，真實呈現底層眾生的掙扎。司徒劍僑的筆觸承載著香港人在急速城市化與文化價值變遷期間，努力追尋身分認同、人生意義、歸屬感等的懷舊情愫。2014年，司徒劍僑獲頒發「日本國際漫畫賞銅獎」，揚威海外。

香港漫畫的地位繼續在全球讀者心中節節攀升，其蘊含的堅毅與互助精神，持續激勵並打動世界各地的讀者與愛好者。香港蘇富比旗艦藝廊特別呈獻「我們的那些年」展覽，場內展示一百多件香港漫畫界先鋒的珍貴創作，涵蓋封面原畫、經典場面原稿、動畫賽璐璐，以及漫畫家特意為今場展售會繪製的作品。展期至2026年1月10日，誠邀各界親臨觀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