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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玉旅美印記：《北京馬戲》不為人知的故事
自1976年在一場宅邸舊藏拍賣會首度亮相後，《北京馬戲》如今重回大眾視野，帶出一段由直覺、回憶與深厚情感交織而成的動人故事。
五 十年前，現任藏家初遇常玉的《北京馬戲》，便直覺對畫作產生深刻共鳴。現任藏家本身是一位騎手兼練馬師，1976年，她在明尼阿波利斯的洛克斯利·謝伊畫廊（Locksley Shea Gallery）宅邸舊藏拍賣會上，被那攝人心魄的畫面深深震撼：畫中白馬在一片明燦的蔚藍廣闊原野中踽踽獨行。
自那時起便隱身於世的這幅常玉新發現之作，屬於僅有三幅以「北京馬戲」為主題的油畫之一，並以其恢宏的尺幅在其中脫穎而出。一直以來，大眾普遍認為常玉與美國藝壇的淵源不深，畢竟常玉僅於1948年至1950年間短暫旅居紐約市。對於這樣一位藝術家而言，如此精美的畫作如何輾轉流傳至明尼阿波利斯？再者，此作是常玉藝術生涯的重要之作，流傳軌跡更清晰重現他在戰後美國藝壇的發展足跡，此作又怎會出現在一場宅邸舊藏拍賣會上呢？
《北京馬戲》的首任藏家是具有影響力的代頓畫廊12（Dayton’s Gallery 12）。代頓畫廊12位於明尼阿波利斯代頓百貨公司的十二樓，為1960年代末至1970年代初推動美國藝壇發展的先驅。這間畫廊絕非無足輕重的小角色，所發揮的龐大影響力遠遠超出中西部地區，成為當時藝術創新樞紐，吸引來自美國各地的知名藝術家、畫廊主和藏家。正如藝術史學家兼《美國前哨站：明尼蘇達的藝壇1840至1989年》（An American Outpost: The Minnesota Art Scene, 1840–1989）作者凱瑟琳·H·古爾茲（Katherine H. Goertz）所言：「我們當時處於藝術的環迴路上，路線是紐約—洛杉磯—明尼阿波利斯—紐約—洛杉磯—明尼阿波利斯，不斷輪轉。」（凱瑟琳·H·古爾茲，引述蘿拉·拉普切維奇（Laura Laptsevitch），〈與凱瑟琳·古爾茲對談〉，《MPLSART》，2025年9月，網上資源）
"She Has Been Watching Over Me for 50 Years": Sanyu, “Beijing Circus” | Sotheby's
代頓畫廊12曾為不少舉足輕重的二十世紀藝術家舉辦展覽，例如安迪·沃荷（Andy Warhol）、羅伊·李奇登斯坦（Roy Lichtenstein）、賈斯培·瓊斯（Jasper Johns）與羅伯特·勞森伯格（Robert Rauschenberg）。費利斯·溫德（Felice Wender）在1967年出任總監後，畫廊發展尤為迅速，成爲美國最具前瞻性和活力的畫廊之一。其後，代頓畫廊12得以承辦規模更宏大的展覽。這裡不僅能展出尺幅龐大的畫作，可容納的展品數量也更為可觀，如此優越的空間條件深深吸引了眾多藝術家與畫廊主。紐約畫商李歐·卡斯特里（Leo Castelli）是溫德的摯友，也與代頓畫廊12關係密切，他曾如此描述道：「有許多重要藏家，或那些真正經營優秀畫廊的藝術經紀人，如費利斯·溫德的代頓畫廊12和聖路易斯的喬·赫爾曼（Joe Helman）。他們真正嘗試與紐約藝壇和藝術家本人建立聯繫。因此，這些藏家和博物館館長都盡其所能，超越地域界限。他們也會接待外國的經紀人和藏家。」（保羅·卡明斯，〈1969年5月14日至1973年6月8日訪談李歐·卡斯特里〉，美國藝術檔案館）
1975年，代頓畫廊12結束營業，畫廊的許多藏品轉移至洛克斯利·謝伊畫廊。這間前衛的畫廊由戈登·洛克斯利（Gordon Locksley）和喬治·謝伊（George Shea）共同開設，選址於明尼阿波利斯著名的肯伍德社區，以兩人的豪宅為畫廊基地，成為了直接連接這座城市與紐約藝壇的橋樑。他們的宅邸成為紐約一眾藝術家的據點，曾為安迪·沃荷、唐納德·賈德（Donald Judd）、布萊斯·馬登（Brice Marden）與艾斯沃思·凱利（Ellsworth Kelly）等名家舉辦展覽，並以舉辦狂野派對著稱。終生居於明尼蘇達州的攝影師約翰·赫士德（John Hustad）形容道：「他們的確是耀眼奪目的精彩人物，感覺就像把紐約搬到了明尼阿波利斯似的。」
戈登·洛克斯利1930年出生於芝加哥，1950年代初移居明尼阿波利斯，隨後開設專門服務市內富裕客群的紅地毯沙龍（Red Carpet Salon）。1960年代中期，洛克斯利成功將沙龍轉型為一項蓬勃的藝術事業，並在發掘藝術新銳方面展現出獨到眼光。洛克斯利與明尼蘇達大學的日語及文學教授謝伊在家中開設畫廊時，更同時舉辦各式派對，將美國藝術界的領軍人物與明尼蘇達的當地人匯聚一堂。
1975年，安迪·沃荷出席了一場為其畫廊展覽開幕而舉辦的晚會，之後他在未曾公開的日記中寫道：「現場有二百人在呷飲香檳，品嚐由健壯侍者端上的巧克力櫻桃。」1975年稍早，沃荷為兩人繪畫肖像，這些畫作也安排在當年那場展覽展出。
1976年，洛克斯利和謝伊決定移居歐洲，這幅常玉的畫作在他們的宅邸舊藏拍賣會上釋出。歷經蜿蜒的旅程，穿梭於兩個顯赫的收藏之間，見證了1960與1970年代爆發力十足的美國藝壇，並與上世紀多位重要藝術家的作品並肩展示，《北京馬戲》最終落入現任藏家囊中。此作訴說著常玉旅居美國的故事，也是開啟新對話的作品，讓大家探討常玉與當地藝術圈如何互動交流。《北京馬戲》尺幅宏大，恣意利用抽象的色彩，承襲抽象表現主義和戰後美國藝壇的影響，讓人聯想到馬克·羅斯科（Mark Rothko）畫中意涵豐富、變化多端的色面。也許正是恢宏的尺幅，以及這片色彩充滿韻律感的廣闊原野，深深吸引著這群美國藏家；又或許，常玉在這片土地上，尚有更多未為人知的故事，靜待大家發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