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 契拉提的珠寶之所以吸睛,依靠的並不是龐大造型或刺眼光芒,而是那份引人俯身細看的魅力。乍看之下低調含蓄的作品實則匠心獨運,精巧細緻,蘊含著一種不張揚卻又前衛的氣質。質感的保留先於拋光打磨,陰影的重要性變得與光線不相上下,克制感緩緩醞釀,不急於表露一切。
布契拉提是由馬里奧・布契拉提(Mario Buccellati)在1919年於米蘭創立的,當時的社會正值產業轉型時期。工業化的生產模式重塑了奢侈品產業,但手工藝的昔日光彩依然歷歷在目,馬里奧・布契拉提本人也堅定地守護著這段傳統光輝。在職業生涯之始,馬里奧於米蘭的「貝拉特米與本斯納提」金匠坊(Beltrami & Besnati)當學徒,潛心研習意大利傳統金工手藝——包括手工批花、鑿削、鏤雕,這些技術成為他日後整套創作語言的基石。凡是落到他手中的黃金,都不再是光滑無奇、未經雕琢的平凡之物。
黃金工藝的現代復興之途
馬里奧・布契拉提由衷敬仰文藝復興時期的金工手藝,他的世界觀也深受這點影響。在十五至十六世紀的意大利,金工在藝術領域佔據中心位置。許多畫家和雕塑家都曾於珠寶商家的金工桌上先接受訓練,學會如何掌控線條、體積和材質,隨後才再轉向油畫或大理石雕塑的創作。
到了二十世紀初,這些工藝技術大多已逐漸息微,它們既費時又費力,與現代製造產業愈來愈格格不入。從這些日漸消失的技術中,布契拉提卻看到了值得珍存的精髓,他重新推崇這些需要耐性才能完成的鐫刻工藝和鏤空工藝,堅持在每個飾面上都必須留有手工痕跡。
然而,除了工藝技術,布契拉提的珠寶設計也讓其在眾多意大利珠寶品牌中脫穎而出。在意大利半島上,各地都傳承著各自的工藝傳統,而讓布契拉提獨樹一幟的正是其獨一無二的視覺風格。從蕾絲般的紋理、啞光修飾、植物圖案鐫刻,乃至精準的寶石鑲嵌,這些都共同構成了一套和諧統一的工藝語言。布契拉提的設計並非作為工藝的陪襯品,而是與工藝相生相合,這種從表面、到結構、再到比例的完美合一,成就了布契拉提的百年盛名。
由此誕生的珠寶與周遭一切事物的形態截然不同,相較於反射銳利光芒的光線表現,布契拉提的黃金珠寶傾向於柔化地散射光線。材質的各個表面層疊交錯,並經過精細的修飾加工,呈現柔和的啞光質感。金屬由此開始呈現類似於石頭、絲綢,甚至是肌膚的質感,這種效果微妙而細膩,叫人過目難忘。
名為鐫刻,實為設計
將黃金視為紡織品般處理是布契拉提的獨有理念之一,這也最能清晰定義品牌内涵。馬里奧・布契拉提著迷於文藝復興時期金工匠為堅硬材質賦予柔韌質感的方法。威尼斯手工蕾絲和布拉諾島刺繡都是啟發馬里奧的工藝模板——在結構之上雕琢精緻感,以空間邏輯支撐修飾物。
這份對於文藝復興時期金工的著迷為布契拉提催生了一系列鐫刻技術,它們至今仍是布契拉提的核心工藝。「Rigato」是透過鐫刻刀在黃金上刻出平行線的蕾絲織金工藝,可以鑄造出宛如絲綢般的閃耀表面;「Telato」金絲螺旋工藝為飾面引入類似亞麻布質感的交叉陰影線;「Segrinato」絲絨梭織工藝以細膩粒紋柔化了黃金的質感;「Ornato」微雕工藝則將裝飾性雕刻化為精細清晰的浮雕。而「Modellato」蜂巢工藝更進一步,以立體造型塑造黃金,讓葉片捲曲,花瓣飄舞,宛如雕塑藝術又栩栩如生。
這些修飾並不是事後才添加至表面的工序,打從鐫刻的時候它們就決定了設計的最終模樣。在布契拉提,每次所選擇的鐫刻工藝都會影響手鐲的彎曲方式、耳環的不同光澤,以至胸針寶石與鏤空部份如何互相平衡。鏤空工藝減輕了整體重量,為珠寶作品賦予動感;蜂巢工藝則營造出立體感,減少裝飾大量寶石的需求。因此,精湛的工藝技巧並非用以點綴設計——設計本身便隨工藝而生。
這個理念在布契拉提的蕾絲珠寶系列中達到了極致體現。系列的部分手鐲採用雙層結構——銀層構成向外的表面,金層則從背面加固——在不犧牲堅韌度的前提下,讓手鐲展現出超乎想像的精緻感。圖案則以真實蕾絲的起伏線條為設計靈感,並透過一絲不苟的精準工序將之轉化至金屬表面。金工匠運用精細的鋸刀,在金屬上切割出數千個微小孔洞,創造出蜂巢般的結構。在鐫刻工藝的修飾下,每個輪廓都更加清晰,每道邊緣都更加俐落。
而鑽石的鑲嵌數量也十分克制,鑲嵌的大多是玫瑰式切割鑽石,有別於現代的明亮式切割鑽石,這些古典切割鑽石散發著柔和而朦朧的光芒,得到馬里奧・布契拉提的偏愛,他認為過於璀璨的寶石會喧賓奪主,甚至將這類鑽石形容為「大女主」,認為它們會吸引眼球,但無助於珠寶的整體呈現。在馬里奧的作品中,寶石旨在融入於和諧景象之中,別無爭妍鬥麗之意。它們輕俏分散在鏤空飾面上,宛如露珠般輕柔地躺於絲線上,並不以耀眼光芒爭奪目光。
這份理念所蘊含的是對材質、對比例,以至對物本身的敬畏。
傳承多代人的家族願景
布契拉提品牌的傳承演變不在顛覆突破,而在於代代延存,其每一代傳人都融入了各自的風格變化,同時又不忘守護布契拉提世家創立時的初心。
馬里奧奠定了珠寶的工藝語言:織金鐫刻、文藝復興元素,以及和諧優於華麗的原則。其子詹馬利亞(Gianmaria)則在二戰後幾十年間將布契拉提的品牌拓展至國際市場,在保持精湛工藝的同時,深化了對色彩和傳統圖騰的探索。作為布契拉提當代的代表,安德亞.布契拉提(Andrea Buccellati)延續這個發展軌跡,在不淡化品牌個性的前提下,細緻調整作品比例,並將傳統工藝微調至滿足當代藏家的收藏喜好。
立足當今的布契拉提不是各個時代的單純疊加,而是層層傳承的結晶品——馬里奧的含蓄克制、詹瑪利亞的向外擴張、安德亞的精益求精——彼此相互對話交流,從不競爭高下。
蘇富比拍場上的布契拉提珍藏
二級市場對於布契拉提這種內在連貫性一直予以持續認可。在2019年巴黎蘇富比的拍賣中,詹馬利亞.布契拉提創作於1992年的「格蘭莫臥兒」(Gran Mogol)海藍寶石、紅寶石及祖母綠項鏈以52,500歐元成交,遠超24,000歐元的拍前最高估價。這條項鏈以莫臥兒王朝的君主命名,紀念他們在歷史上贊助製作寶石藝術作品,其設計也巧妙融合意大利金匠工藝與南亞裝飾風格,以豐富的黃金紋理和飽滿的色彩為特色。該次拍賣由蘇富比與布契拉提合辦,旨在慶祝布契拉提世家的百週年紀念,在鞏固其歷史悠久的地位之餘,也展現了當代市場對布契拉提珠寶的需求。
在紐約,一枚黃金鑲養殖珍珠配祖母綠、紅寶石及鑽石胸針在拍場上華麗亮相後,再度在「布契拉提:致敬金匠王子」(Buccellati: The Prince of Goldsmiths)展覽期間成為焦點展品之一。胸針的多層次鐫刻工藝和雕塑般的立體構成,突顯出布契拉提能夠同時以立體結構和平面視覺處理黃金材質,表現遊刃有餘,這也讓在珠寶市場佔據一席之地的布契拉提與更廣義的裝飾藝術領域有所交流。
布契拉提的珠寶傳奇
布契拉提的珠寶作品快將於蘇富比的拍賣亮相,繼續將其傳奇延續下去。
拍品中包括一枚藍寶石鑲鑽石戒指,其主石是一顆重約4.40克拉的階梯式切割藍寶石,被多顆單切式和明亮式切割鑽石環繞,並以鉑金鑲嵌。據SSEF瑞士珠寶研究院和AGL美國寶石實驗室的報告確認,這顆藍寶石產自印度喀什米爾,未經熱處理,並被歸類為經典喀什米爾藍寶石。寶石色澤飽和而沉穩,體現了布契拉提對於平衡的追求——無過無不及,絢麗不浮華。
另一枚由馬里奧・布契拉提在1925年左右設計的早期鑽石戒指,展現了布契拉提品牌創立初期的風采。這款戒指的鏤空結構鑲嵌了七顆古老的歐洲式切割鑽石,並以玫瑰式切割鑽石點綴,締造出既閃耀奪目又靈動自然的表面。作品附有一個印有「Mario Buccellati」標誌的專屬首飾盒,而在珠寶顧問席維婭.盧扎圖(Sylvia Luzzatto)的著作《布契拉提:永恆的藝術》(Buccellati: Timeless Art,2008 年)中也曾收錄一款類似設計的珠寶;這兩點都反映著這款鑽石戒指屬於布契拉提早期作品的風格語言。
此外,拍品還包括一對由馬里奧・布契拉提設計的鑽石吊墜耳環,這對耳環保存於印有「Mario Buccellati」標誌的專屬首飾盒中,它同樣採用鏤空設計,鑲嵌古老的歐洲式切割和玫瑰式切割鑽石,體現了世家早期對古典鑽石切割工藝和精巧鏤空結構的執著,光線和線條被賦予與寶石同樣的地位,有著定義珠寶風格的能力。而花卉圖案再度出現在一對紋理豐富的黃金胸針上,其中一枚胸針以玫瑰式切割藍寶石為主角,其周圍以明亮式切割鑽石環繞;另一枚則完全由鐫刻黃金製成。這兩枚胸針分別刻有「Buccellati」和「Gianmaria Buccellati」的簽名,並鐫有意大利官方鑑定標記和製造商標記,它們展現了歷代傳人如何不依賴寶石重量演繹珠寶,並透過浮雕和飾面處理自然圖案。
時至今日,布契拉提依然緊扣時代,原因在於其嚴謹精神。自2019年迎來百週年紀念以來,布契拉提致力整理其歷史藏品並保育其典藏館,旨在將經典傑作與當代作品分類珍藏。
在蘇富比以至各大拍場上,布契拉提的作品一直引起眾多藏家的共鳴,他們深諳珠寶價值並非必然以尺寸或華麗程度來衡量。有時候,價值是體現於質感和比例之上,還有黃金在精心雕琢下所散發的沉穩氣度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