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iew full screen - View 1 of Lot 2507. 沈從文 致施蟄存信札 | Shen Congwen, A letter to Shi Zhecun.

PROPERTY FROM THE COLLECTION OF TUNG CHIAO (LOTS 2501-2510) | 董橋「舊時月色樓」藏書畫(編號2501-2510)

沈從文 致施蟄存信札 | Shen Congwen, A letter to Shi Zhecun

Estimate

80,000 - 160,000 HKD

Lot Details

Description

ink on paper, framed

signed, with 2 collector’s seals


I: 25.4 x 36 cm 10 x 14⅛ in.

II: 12.7 x 43.3 cm 5 x 17 in.


沈從文 致施蟄存信札

水墨紙本 鏡框


款識:

蟄兄有道:前信不覆,又得賜信。我住處去年就搬到文林街師範學院,與毓棠、之琳同在一小小破樓上度過夏天。學校第一次受空襲,四周房子毀去不少。小樓鄰室也半坍倒,獨我等住處上好,不過房子瓦頂開若干天窗,一堆灰土下落時,打碎小小物件二三事罷了。搬一住處名文林街廿號,四周業已炸過,方以為可以免去,不料初三又來一次,依然在四周鄰近毀屋若干棟。住處還是大開天窗,落下一堆泥土。「事不過三」,此後或可不至於再受此種試驗。若當真再來,恐就不能倖免了。好在家中人都住呈貢鄉下,鄉下似乎還相(對)安全。我每禮拜可在鄉下四天,在城中只三天。


從你走後一年多以來,凡事似乎還是老樣子,小有不同,即「文化人」都不再說什麼空話,街道有些地方因撤屋寬闊了一些。有些地方又因被炸過後蕭條了些。金碧路毀去三分之一,小東門、平政街、螺峰街尾各毀去一部分,正義路上半段炸毀約廿三十鋪面,佛照街損失相差不多,文化巷大半毀去,錢局街情形約同。文林街近大西門一段毀去,雲大、聯大各毀一部分……照此算來,也就差不多是無所不至了。但事極古怪,即大家越來越無所謂。感到困難,只是東西貴若干倍,添補點什麼時,不免令人踟躇罷了。


越南事將來衍變不可知,可是學校卻凡事照常,空襲後也一切照常,不受影響。熟人精神反比年前好得多。出郊外已成習慣,說不定大家體力也強健了許多。巴金曾在這過了個夏天,寫了一部〈火〉。今甫先生已過敘永,管理聯大一年級事務。找教員事,我想同羅莘田、馮芝生商量看看,照當前情形來說,是不會有什麼有名人的。縱有小名,那能過你?歷史、理化,前一項我想問毓堂和雷伯倫,因為事一隔行,更不接頭。如有點消息,必即函達商量。


四小姐已過四川,字寫好數件,過三兩天下鄉必找出寄來。冰心作參政,實因走內線,與宋美齡攀同學,宋擬利用她辦文化(!)。結果,若說與文壇有關,恐不是光彩,近於xx。雖說辦文化事業,末了恐不外與梁實秋、熊佛西諸老友辦一雜誌,裝點裝點而已。雜誌中不外梁莎氏批評論文,蘇雪林、王平陵小說,老舍長詩……你想想看,將有多大意義?


刊物純文學辦不了,曾與同濟辦一〈戰國策〉,已到十五期,還不十分壞,希望重建一觀念,因紙張太貴(將近三百元一令),印得不甚多,不夠分配,因此老友也不贈送。我意思倒想好好的重新來用這支筆十年。可是生活程度過高,不能不教書過日子。所謂理想,只好當成一種理想。近正在編印全集,已校印到第九本,擬印卅本,由開明出,大致今年必可弄齊。如能每本賣五千,當可得十五萬本出路,一點版稅或可使生活稍稍鬆動一些。我只希望能將兩手抽出撈飯吃工作以外,就可好好使用十年生命到寫作上去。可是辦不到,辦不到。再拖十年也許還辦不到。這也就是「人生」,所需要不過家中人一點生活費,以五年計,至多也不過兩萬元,這點點錢就辦不到。但在另一面,老朋友中卻有花三萬元修廟宇的。正當這個時節,坐看有用生命費到教書事上去,真無可說!


孩子們幸好都還健康,比你送伴他們來時長大多了。小龍已如一小太山,在鄉下極野。小虎虎已能唱能嚷,還能說笑話。三小姐在鄉下帶孩子,還在一難民中學教教書。我們日子總算還過得十分從容。毓棠、之琳都很好,鳳子有回昆明可能,老在重慶作交際花一般過日子,當然事無可為。雖演過一次電影,等於糟蹋她自己演戲所得地位,真不上算。雲大理學院似乎已遷移,文學院胡小石或又有走路可能,詳情不大明白。新作家聯大方面出了不少,很有幾個好的。有個汪曾祺,將來必有大成就。蕭乾太太王樹藏,寫小說或者也有前途。刊物少,不夠運用,否則一面學,一面寫,兩年內必可有一批生力軍露面。

望舒不知如何?老舅爺一下子被人打死,屋裡人必相當痛苦。健吾聞尚在上海,只譯書,不再活動。周二先生居然在北方做教育監督一類事情,老年真是可怕!

弟上官碧。二月三日。


藏印:「董橋懷舊」、「清香似舊時」。


展覽及著錄:

〈沈從文全集〉第十八卷(太原,北嶽文藝出版社,二〇〇二年十二月),頁389-392

〈甲申年紀事〉,董橋著(香港,牛津大學出版社,二〇〇四年十二月),頁22-24

香港蘇富比藝術空間,〈讀書人家— 董橋書房剪影〉,二○一七年四月十八日至廿九日,並刊於展覽圖錄,頁74-75


註:據施蟄存記,本通信札大約書於一九四一年。抗戰爆發後,沈從文入滇,初與楊振聲等人編輯教科書,一九三九年,轉至西南聯大任教,其青雲街寓所每賓朋雲集,施蟄存時執教於雲南大學,住在比鄰的翠湖東路,是沈寓「文化小沙龍」的常客。一九四〇年,他因回滬省親無法返昆明,遂赴閩,翌年入職廈門大學,仍與沈從文保持書信往來。施蟄存在〈滇雲浦雨話從文〉中,憶與沈氏交往,並稱「彼此各有不少聲氣相通的默契」。

本札洋洋灑灑千餘言,向遠在福建的施蟄存詳述昆明當時的社會狀況,又及文壇、生活瑣事。札中所涉諸人,「毓棠」即歷史學家、詩人孫毓棠;「之琳」即詩人卞之琳;「今甫」即教育家、作家楊振聲;「同濟」即政治學者林同濟;「望舒」即詩人戴望舒;「健吾」即作家李健吾;「周二先生」即周作人;「三小姐」即沈妻張兆和;「四小姐」即張充和;「小龍」、「小虎」即沈子沈龍朱、沈虎雛;「馮芝生」即哲學家馮友蘭;「雷伯倫」即歷史學家雷海宗;「鳳子」,話劇演員、劇評家;羅莘田,語言學家。

上官碧,沈從文筆名,他在書信及書法作品中,亦時署此名。


「去年,陸灝送了我一封沈從文一九四一年二月三日寫給施蟄存的信。信是在抗日烽火中的昆明寫的,很長,一張大毛邊紙加半截長毛邊紙,寫着密密麻麻的章草小楷,精麗極了。信上有幾句話挖苦冰心……

這封信編入〈沈從文全集〉第十八卷,『冰心』改為『XX』,想是人還在世,聊存忠厚;『宋美齡』誤為『宋慶齡』,編者說是施蟄存先生手抄抄錯了。施先生信尾按語說,當時他在廈門大學,沈從文署名的『上官碧』是他常用的筆名。我把這封信裱成對折冊頁,閒來欣賞沈先生纍纍千言的漂亮小楷和漂亮文筆……

二〇〇四年二月十六日」

—節錄自董橋〈鋼鐵是這樣煉成的〉,刊於〈甲申年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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