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宣德 青花花果紋大罐 《大明宣德年製》款

鴻禧美術館，台北，購於1990年之前

《鴻禧美術館開館紀念選集》，鴻禧美術館，台北，1990年，頁43

史彬士，《中國歷代陶瓷選集》，台北，1990年，圖版84

御賞之初：明宣德青花瓷與宮廷審美

康蕊君

此青花大罐花果紋飾生意盎然，當屬早明宮廷瓷藝經典；然而其獨特處，乃在於所署宣德年款（1426–1435）。罐身繪累累果實，佐以各式花卉，禮讚自然豐饒饋贈；其比例匀稱豐腴，青花發色清新明亮，愉悅欣然。

如此珍瓷廣受推崇，實屬情理之中；然而此類器得之極其不易。古時，瓷器乃世間用途最廣泛材質之一，然而製瓷工藝由中國壟斷，以獨當一面之審美風格風靡海外，然而，此類上乘瓷器不容自由販售，亦無法經由一般貿易取得。事實上，國外考古遺址中，幾乎不見此類器物出土。

永樂年間（1403–1424），朝廷接管江西景德鎮御窰。可燒造此等佳瓷者，當時唯景德鎮莫屬，故此舉即為國家壟斷上等瓷器生產。燒成珍瓷，部分為宮廷御用，此外多有作爲外交饋禮。永樂至宣德初年期間，朝廷派遣龐大遠航艦隊，航行遍及亞洲諸國，遠至非洲東岸，此一非同凡響、以和平為旨之懷柔外交政策，旨在昭示中國天朝威望，並建立與諸邦之等級秩序。

大明使者所到之出，外國元首多自願進貢。中國絲綢、漆器與瓷器，皆為海外追求之珍品，而朝廷亦顯大國氣派，慷慨贈禮，所贈往往多於收取之貢品。馬歡，明代通事(翻譯官)，多次隨艦隊航行，所著《瀛涯勝覽》記載各地對青花瓷之喜愛，例如占城：「中國靑磁、盤碗等品，紵絲、綾絹、燒珠等物，甚愛之，則將淡金換易。」（馬歡，《瀛涯勝覽》,《The Overall Survey of the Ocean’s Shores》，1433年；J.V.G. Mills 編，Hakluyt Society，倫敦，1970年，頁85 ）

中東地區至今尚有兩地古老王室收藏，為此類官方贈禮作證：其一為伊斯坦堡奧斯曼帝國皇室典藏，其二為薩法維王朝珍藏（今日多於德黑蘭），兩者皆藏有相當數量之明初御瓷。現存一例，永樂時期同類設計雛本，出自薩法維宮廷收藏，今存於德黑蘭伊朗國家博物館，見 約翰•亞歷山大•波普，《Chinese Porcelains from the Ardebil Shrine》，華盛頓，1956年，圖版52（編號29.479）（圖一）。

宣德皇帝其後終止海上遠航，主因或為耗資過鉅。部分外邦所進貢之珍禽異獸，並未獲宮廷所喜，原本外贈之珍貴藝術品，則留於宮廷供皇帝御用。

景德鎮所發展之青花風格，自元代（1271–1368）肇始以來轉變甚爲顯著。早期濃密而略顯壓迫、帶有外來風格之畫法，一度不為中國士大夫所取，至此時期則轉化完整，成爲成熟典雅之中式審美，植物刻劃自然生動，構圖開闊舒朗。此罐外壁飾折枝果紋，疏朗有致，錯落於雲肩紋飾之間，並以留白手法，倍顯清秀。

本罐紋飾筆法自由而富畫意，與永樂時期風格極為接近，故應為宣德早年之作。此器或製於早期青花瓷器初獲中國宮廷青睞之時刻，故此具有重要文獻價值。為明確標示器物為宮廷御品，宣德年間瓷器、漆器與其他工藝品均帶年款，清晰書明皇帝年號。宣德年款有書於器身顯著位置如本罐者，以顯示器物珍貴，其後皇帝年款多書器底。但凡署宣德年款之器，一概不送往國外。

中國傳統文化以花果為吉祥紋飾，象徵多子多壽，參考耿寶昌編，《故宮博物院藏文物珍品全集·青花釉裏紅》，上海，2000年，卷一 ，圖版108，書中載一件清宮舊藏、無款帶蓋花果紋罐，斷代宣德。

學者迦納爵士曾述，永樂與宣德兩朝器物關係極為密切，並論述多倫多皇家安大略博物館藏一無款帶蓋罐例，與本罐紋飾相同、斷代永樂時期，稱該器「與宣德御窰風格極為接近，紋飾兼具自然寫實與抽象風格，此於當時並不罕見，且絲毫不顯突兀」（《Oriental Blue and White》，倫敦，1954年，第19–20頁，圖版23）。比較一例，阿爾達比勒聖祠收藏，其近足處環繪寬濶卷草紋飾，波普 之簡要描述（出處同上，頁98 ）同樣適用於本品：「留意近足處環繪卷草紋飾，異常寬濶而用筆大膽……並非僅以線條勾勒後淡染，更似先行繪劃輪廓，再粗筆以深藍反覆繪劃，幾乎將輪廓完全覆蓋，效果層次分明。

宣德朝御匠雖承襲永樂風格，然而亦有作細微調整。例如，本品尺寸，比永樂作例為大，高度由約26公分增至31公分，雲肩紋則比前朝作例收緊，框綫由三重線條減為雙線。 整體氣韻與神采則仍然如舊；若無年款標示，實難以明確區分兩朝作例。

早明青花，深受後世推崇，視之為歷來至臻之青花瓷典範，在其後數百年間瓷匠反覆摹仿，或以之為雛本推陳出新。其中尤以清雍正（1723–1735年）及乾隆初年（1736–1795），御窰督陶官唐英最為著意追摹明代珍瓷，青花集中仿效宣德。雍乾二朝花果紋飾青花瓷，可比多例，如耿寶昌《故宮博物院藏文物珍品全集·青花釉裏紅》卷3所載雍正青花盆作例與乾隆青花梅瓶（圖版112、117），作者稱之為「宣青」，即宣德（風格）青花，並記載1738年乾隆帝曾御令仿燒「宣德青花三果梅瓶」。十八世紀清代瓷匠，為求模仿十五世紀鈷料天然形成之效果，往往窮盡心力，人為繪成相近效果。

本罐珍罕，迄今未見紋飾相近而署宣德年款、尺寸同樣碩大之其他罐例。其他無款作例，其一藏於上海博物館（見陸明華，《上海博物館藏品研究大系·明代官窯瓷器》，上海，2007年，圖版1–6）、另一例屬東京國立博物館藏，《Oriental Ceramics. The World’s Great Collections》，第1卷，1982年，彩色圖版20）；尚有一例，1967年6月6日售於倫敦蘇富比，編號40，後入安宅收藏，現或藏於大阪東洋陶瓷美術館，並曾展於《安宅コレクション東洋陶磁展》，京都，1978年，編號75。除前述北京與多倫多之無款帶蓋罐例之外，尚有一例，載於藤岡了一及長谷部楽爾，《世界陶磁全集．卷14：明》，東京，1976年，圖版15；另一例曾售於香港蘇富比2006年10月7日，編號902 。

此外，宣德器中，年款書於器頸者亦極為罕見。僅有數證可比：一件較小之宣德罐，飾四組折枝花卉，並以蓮瓣紋相隔（此紋飾有永樂作例可比），年款書於罐頸，售於倫敦佳士得2001年6月21日，編號88 ；台北故宮博物院藏一件宣德罐（缺口沿），飾纏枝花卉上下環飾蓮瓣紋，年款書於器底，見《明代宣德官窯精華特展圖錄》，台北，1998年；另有數件極為罕見之大型罐例，年款書於肩部，一例為北京故宮博物院藏纏枝花卉罐，另一為破片例，蓋及蓋均損毀，紋飾相同，出土於景德鎮珠山明代御窰遺址，圖載《明代宣德御窯瓷器—景德鎮御窯遺址出土與故宮博物院藏傳世瓷器對比》，北京，2015年，圖版76、77及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