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前怎麼可能想去買梵谷?」王中軍說,「買完梵谷的作品後,我這麼喜歡,能這麼改變我的心情,收藏還是非常值得的。」

顯然,他的這種欣喜之情是可以理解的。梵谷的作品,毋庸置疑是一個收藏家的終極追求。去年11月,王中軍在蘇富比以6,100萬美元成功競得梵谷的靜物畫作《雛菊與罌粟花》。而不久前紐約蘇富比印象派和現代藝術晚拍上,他又以2,993萬美元奪下來自「高文家族藝術收藏」之畢加索肖像畫《盤髮髻女子坐像》。

王中軍,華誼兄弟傳媒集團創始人兼主席,中國內地幾乎所有媒體產品均由其參與製作,包括電影,電視劇,廣告甚至電子遊戲。他不但是一個家喻戶曉的成功企業家,更以一位藝術家自居。長久以來,王中軍對藝術的熱愛表現在一種高雅的生活態度上,他所珍藏的現當代藝術作品都被安置在其寓所中,作為收藏,也作為裝飾,就在他北京的家裡,王中軍接受了葉瀅的採訪。



首先想瞭解一下你的背景,你以前受的繪畫訓練和你的收藏有什麼關係?

我和繪畫從小就有關係,小學三年級就開始在北京市少年宮接受繪畫訓練,那時候就覺得畫畫是一件最美好的事情。這只是階段性的,沒有怎麼延續。後來上大學接受了比較正規的又一次訓練,大學學習的美術都是蘇聯式的繪畫,中國大學當時的美術教育都是這樣的。

創業有錢之後,開始藝術收藏。收藏必須要具備一定的財富基礎。我收藏是分階段性的,大部分收藏是我上學時期非常喜歡的藝術家的作品。逐漸的,我的審美在變化,現在的展覽上,能看到很多當代、後現代的東西,從不理解到理解、喜歡,到開始收藏中國當代藝術家的作品,前幾年去歐洲、美國的機率越來越高,看展覽的熱情也特別高——看展覽幾乎是我生活的最重要組成部分,這時候審美也發生了變化。這兩年我買了一些歐洲印象派藝術家的作品,像雷諾阿、塞尚等,最轟動的是去年買梵谷的作品,是非常重要的博物館級作品。

我的收藏過程基本就是這樣,並不是很清晰,是動態發展的,目的性不強,完全是隨著自己的審美變化而變化。我把這些作品掛在不同的家裡,藝術品是我每一個家裡最重要的組成部分,不管是在北京、香港、洛杉磯還是溫哥華。

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收藏的?最早買的是什麼作品?

1998年左右,我賺到了第一桶金,買的就是我所說的第一批藝術作品,買了好幾個人的作品,比如羅中立、艾軒、吳冠中等,這個階段持續了好些年。那時期的畫基本就在北京京郊這個家裡面,這個家偏重鄉村感,掛古典的畫更加配合。

大概到二零零幾年之後,中國當代藝術已經有些眉目,但作品價格都很低,總是一種探索性,我也逐漸開始介入當代藝術的收藏。這和自己的家有關係,家裡開始進行比較摩登的裝修,也考慮在牆面上掛方力鈞的作品會是否更有意思。開始收藏雕塑則是在2000年左右。買印象派作品也就是這三年的事情,大概是從2011、2012年開始。

van-gogh-les-allees-des-allycamps《雛菊與罌粟花》,梵谷
2014年11月,王中軍在蘇富比以6,100萬美元競得

你是一個企業家,也是一個收藏家,自己也在畫畫,你怎麼看待這幾個不同的身份?

之前有本畫冊上有關於我的訪談錄,提起圈裡的朋友說我是個特別有潛力的藝術家,又是很有名的企業家,以及收藏家,這三者怎麼平衡?我的回答是,前者和後者都能接受,作為一個成功的企業家是有數字和事實說話的,從零做到今天,把公司做到這樣,不用謙虛,我是一個不錯的企業領導者;畫家,我更不用謙虛,我畫畫從色彩到內心的變化,到最後掛在那裡也能賞心悅目;收藏家則最不成立,我見過終身致力於藝術收藏、酷愛投入精力的人,我跟他們完全不一樣。他們對於一個作品、一個時代的作品有特別學術的研究,有明顯的自己的思考,我在這方面沒什麼深入的思考。

你的收藏主要是依靠自己的直覺嗎?

對,我的感覺完全是個性化的,沒法給別人指點。我買東西很隨意,甚至梵谷這件作品,蘇富比沒有給我做太多的介紹,我也沒有表達必須買這張畫的意願,就是在看預展的時候,我覺得想擁有,心一動而已。買了這張畫之後,收藏界很震動和驚訝,他們震動和驚訝更多是在錢的數字上面,花了六千萬美元買了這幅畫。這次梵谷這個名字,加上這麼多年沒有像樣的作品在市場上出來,這給了我一次機會,但我並不是志在必得,如果是更高的價錢我可能就不買了。買完後我覺得很滿足,擁有一件這樣的東西在自己的生活中,是很值得的。

你的收藏與你的生活環境是怎樣的關係?你會賣出自己的部分收藏嗎?

這所房子是我1997年建的,已經快20年了,這房子是很舊的感覺,我恰恰喜歡這種舊。這是北京最早的一個的別墅區。我在這裡住了這麼多年,我喜歡這種氛圍。我最捨不得的還是這些收藏,搬一次家,這些東西可能完全不是這種感覺,因為這裡就像是它們住的地方一樣。如果買一個大房子,重新擺放上這些東西,就沒有這種感覺了。我生活在這種超級濃郁的藝術氛圍中,又有時代感,還是用了20年的積累。

至於某一幅作品我會不會持續喜歡?很難。有些作品和我現在形成的審美趨向有很大距離,所以我也肯定會賣掉一些我的收藏,但我會留下一些永遠不會賣掉的某個時期的作品,就像家裡的一磚一瓦一樣。有些作品放在庫房裡很多年了,拍賣行的人來我家,會驚訝還有這些作品,我說“這樣的作品已經在這裡堆了好多年了,你們願意拿走就拿走”,但牆上掛的作品,被我認為是我家生活的重要組成部分,我很少會賣。

你最早買的西方藝術作品是什麼呢?你還對哪些西方藝術家特別有興趣?

應該是莫蘭迪。莫蘭迪的灰是在很中性的調子裡面,一般的畫是要有強烈的對比和反差,莫蘭迪恰恰把這種衝擊全部消弱掉。在一種灰的色相上是一種淡淡的駝色,能把這麼有味道的靜物、實物表現出來。我也買過有莫内、雷諾阿、畢沙羅的作品。買西方藝術品大概是2012年以後的事情,買西方雕塑也是在這兩年時間,我原來也很喜歡一些西方雕塑大師的作品,但一直不太瞭解他們的價位,現在我發現馬約爾、羅丹、摩爾的東西在拍賣會上可以買到,這些原來是我在美術館裡欣賞的。

十年前怎麼可能想去買梵谷?五年前我也捨不得花六千萬美元去買一張梵谷。這不值得炫耀,財富不是想有就能有的,是給了你機遇,做到今天才能擁有的。這確實不值得炫耀,這就是一種生活狀態,我滿足於現在的情況,可能會再花五千萬美元買一張莫迪里安尼。但這種感受只是我個人的,也沒有必要說明其他人,其他人買一幅作品可能不會像我這麼開心,他買一架飛機可能會更開心,不要拿自己的想法強加給別人。

王中軍在北京家中的大廳內陳列其中國當代藝術收藏,攝影:Matthew Niederhauser

喜歡梵谷跟你的成長和審美經驗還是有直接關係吧?

我這些年去美術館最喜歡看的就是梵谷的作品,我仔細想過為什麼自己這麼喜歡他?上中學的時候,我所畫的山形、房子的速寫這種小黑白畫非常像梵谷的作品,對地形的起伏都是靠碎筆完成的,他很符合我對繪畫的這種感受。梵谷對藍天、麥浪,甚至是對自己肖像和老人臉上結構的理解,特別像我原始的繪畫衝動。

我近幾年看展覽和七八年前看展覽的目的不一樣,那時候是欣賞大師的作品,有距離感,現在欣賞的是他們的技巧,對技巧上的理解,心理滿足程度和享受程度更高。

你對你買的梵谷這幅畫有什麼計劃嗎?

目前沒有什麼計劃,就放在香港家裡,平常放在保險庫裡,我去了香港就把它掛出來。也有美術館認為畢竟是中國人買的第一幅這麼重要的作品,有沒有可能做巡展?我不排斥,只要計劃好,對作品足夠的尊重,就完全可以,這就是分享。把畫放在家裡面邀請朋友來開派對分享,和放在中國很有意思的美術館裡給更多的人分享是不矛盾的。

你受過的專業藝術訓練和你的收藏之間的關係是否越來越緊密?

當然。我的收藏和我現在的繪畫特別吻合,雖然我恢復畫畫只有三年多,但是色彩的跨度蠻大的。從印象派感覺的小環境開始,雖然只畫了一朵花、一個水果,但在裡面找到了它的美,並非是宏觀的大的戰爭、宗教題材,這不同於中國傳統、主流的藝術。印象派當時為什麼能脫穎而出,具有這麼大的生命力?就像互聯網現在與年輕人聯繫得特別緊密一樣,是與生活有更密切的關係,特別隨性,印象派的小尺寸繪畫反而美,它需要一個小角落靜靜的呆在那兒,但有它自己的美。後來當代藝術有更大的尺寸和衝擊力,因為房子、建築、空間都發生了巨大變化。當代藝術簡約,很少有復雜的美,波拉克再複雜也不外乎那麼幾種顏色,而米開朗基羅、安格爾則是極其複雜的美,複雜到讓人想像不到藝術家有如此的耐心,但現在不是這樣了。現在就是簡約,最近半年我畫的畫就在刻意追求色彩和簡約之間的關係,也找到了裡面的美。

買完梵谷的作品後,覺得梵谷這種級別的東西,我這麼喜歡,能這麼改變我的心情,收藏還是非常值得的。

王中軍

你有長期收藏計劃嗎?

完全沒有。如果那天我沒有去香港看蘇富比的預展,梵谷的這件作品可能就跟我完全沒有關係。買完梵谷的作品後,覺得梵谷這種級別的東西,我這麼喜歡,能這麼改變我的心情,收藏還是非常值得的。

下一次我是不是要努力買莫迪里安尼的作品?這是我特別喜歡的藝術家。或者畢加索的?我有一陣子不是很喜歡他的作品,但展覽看多了之後,我覺得他確實有他自己的魅力。我也許會買畢加索或莫迪里安尼,這都不是計劃,是一時的想法,但也許​​今年就買了。

你有沒有考慮開一個私人美術館?

我不會刻意的去開一個私人美術館,但我家裡像是一個家庭小美術館。最近正在裝修的一個地方,原來是我的一個馬場,我已經很多年不騎馬了,設計師正在重新設計,設計的標準就是一個小美術館。但主要目的不是做美術館,還是希望我的東西可以擺在那裡,有環境襯托它們。或者說,正好我有一棟房子沒有用,有一個馬場沒有用,五年更沒有騎過一次馬,這跟我的年齡有關,我在這個年紀騎馬會有很大風險,所以就不騎馬了。

你怎麼看待中國私人美術館這麼繁榮的現象呢?

我覺得這是一個必然趨勢,也非常好。中國有錢階層的錢應該怎麼花?東西方文化會互相影響的,美國有太多的美術館,大型、中型、小型的,基本是很多家族建起來的,這種在美上對社會的貢獻,與捐一筆錢做環保是一樣的道理,只是用另一種方​​式回饋於社會,這樣的想法很好,但我目前並沒有要幹這麼一件事。

我自己也在畫畫,所有繪畫的收入都是捐給公益基金。這讓我找到很大樂趣,我畫畫是有動力的,我也不是職業畫家,朋友為什麼要買你的畫呢?當然首先是好看,第二是朋友覺得也是做了一件對社會有價值的事情,像是鏈條一樣。

您周圍的朋友有沒有越來越喜歡和收藏西方藝術的趨勢?

趨勢這個詞還很難說,因為畢竟是小眾的事。西方藝術家對中國文化和藝術的影響是非常大的。在中國,幾乎沒有人不知道梵谷,但戰後的藝術家像蒙德里安、波拉克這些人的知名度還未深得人心,不同於印象派前後的藝術家。

中國的基礎教育是非常好的,是老百姓也具備文化水準的一個國家,這些藝術很容易進入中國人的視野。中國有錢人也是有審美能力的,周圍也有朋友去買西方頂尖藝術品,他們具備了財富,同時也有美學基礎。

王中軍與他的靜物畫作,攝影: MATTHEW NIEDERHAUSER

在中國企業界,你的收藏和美學經驗對周圍的朋友產生什麼樣的影響?

影響蠻大的,我的朋友特別是在企業圈中,很多朋友買的第一幅畫是通過我的介紹或我的鼓勵,甚至直接委託我幫助購買。這些人的學習能力都很強,很多都號稱是我的學生,但實際他們都已經走的很遠了。他們可能比我更在乎研究,買過幾幅畫之後會更系統的學習,但也有很多人是從美和裝飾上的角度著手。我雖然不系統,但在企業圈裡,大家對我的信任度還是很高的。

曾梵​​志創辦的元空間曾經舉辦過一個我的畫展,那個展覽是曾梵志向我提出的,他說我畫的不錯,應該做個展覽,名字也是曾梵志策劃的,叫“中軍和他的朋友們”。他說,“我覺得你對你們那個圈子影響很大,你周邊的很多人都是通過你才進入收藏的”,所以這個名字起的很有意思。這次保利將給我策劃的展覽,所起的名字我很喜歡,特別樸素,就是“作為畫家的王中軍”。

80年代日本經濟發展起來以後,日本人非常熱衷於收藏印象派。現在,中國對西方現代藝術包括印象派感興趣,和日本當時這種收藏現像有什麼聯繫?

我不認為有必然關係。但基本上,首先是財富的積累,80年代日本企業的財富積累到了一定的能力,具備購買西方藝術的能力。當然,也有一些理論系統的研究,比如浮世繪對印象派的影響,他們在裡面找到了自己的影子,這是學術界做的事情,和買家沒有直接關係,我不相信銀行老闆買一張畫的時候會和浮世繪聯繫在一起。財富積累到一定程度,又具備這樣的文化基礎。像之前所說,中國企業家具備這樣的審美趨向和文化基礎,前提當然是具備財富基礎。日本多小啊,所有東西都集中在東京一個城市,這個城市的變化太明顯了。中國之大,資訊也更分散,系統更複雜。中國的企業家和收藏家會喜歡西方藝術,這無可非議,西方藝術中確實有光彩的一面。

收藏對於你的生活本身,意味著什麼?

每一個收藏者可能都生活在他特別享受的空間裡,假如有一樣的財富,有些人願意吃、喝、度假,這和專愛收藏這樣的愛好,境界是不一樣的。就像之前所說,有些人買架飛機可能享受更高,會更自由,在旅遊、工作上更節省時間,而有的人就願意叼著一隻雪茄看這張畫發楞。


葉瀅,《藝術新聞》主編,曾為北京798藝術空間撰寫書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