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天生就是「收藏家」。他們希望永久保存自己輝煌的歷史,試圖留下過去不可磨滅的痕跡。但不是每個人都是藝術家。為了設計一個有價值的墓碑或者有水平的紀念塔,絕大多數人都需要依賴於他人的創造靈感。自然,對我來說也是如此。通過培養一種古老的文化,我為自己的不朽做出了一點貢獻。世人根據現有的財富,找到了各種方法來證明其獨特的重要性。我已感覺到,通過將自己與西藏歷史上的那些聖人聯繫到一起,我可以達到這個目的,這可能源自一種複雜的認知意識,而非某種原始意圖,因為我原本並沒有想要建立這種關聯性的意圖。只是出於熱愛和崇拜,我才無法抗拒西藏藝術與文化。可能是因為我一直浸淫在西方文化裡,西方的理論一直指導著我的潛意識,我才會對西藏哲學家和藝術家的東西感到新鮮和敬佩,並被其自發性及隱喻的力量所吸引。我深知不止我一人沉醉於西藏的魅力,但我也不是要趕西藏潮的時尚,從一開始,就是西藏的符號,及其古老繪畫中對形狀和色彩的巧妙利用所傳遞出來的豐富信息吸引著我。

我的科研興趣始於對溫特圖爾週邊環境的探索慾。我在祖父在1898年建成的老房子閣樓裡,發現了一位在1923年去世叔叔的最後遺物──一個裝滿化學品的木箱。受到它的激發,我在地下室做了人生第一次化學實驗的冒險,這次冒險造成一場爆炸事故和其他出人意料的後果。不過,我們家房子和我都倖存下來了。這讓我決定去蘇黎世ETH學習化學。具體而言,我選擇了光譜學作為我感興趣的研究工具。我的論文指導老師建議我研究核磁共振(NMR),一種正在時興的「值得投入一生」的研究方法。

我接觸到我沉睡的第二興趣──西藏藝術,是很長時間以後偶然發生的。1968年3月,馬格達萊納和我,在加利福尼亞州帕洛阿爾托返回瑞士的途中,與我們的導遊納蘭德拉·夏克雅(Narendra M. Shakya)一起逛了會加德滿都的市場。在新路的一家商店,我們發現了唐卡畫。他們美妙的色彩讓我感到震驚。起初,我完全不理解它的精神意義,我的科學背景無法幫助我理解它的神秘信息。直到我獲悉佛教與十六羅漢,其中的四位被描繪在我們的第一幅唐卡上。這來自「不同世界」的藝術魅力引領著我,讓我一步一步地成為了西藏捲軸收藏家。

加德滿都集市上的唐卡大都破舊或近期所畫,但拍品984這幅傑作引起了我們的特別注意。這是一幅四羅漢繪畫:嘎納嘎巴薩,拔雜哩逋答喇,阿資答和拔哈達喇,與他們的隨侍置身於荷花池的景象。以當時美國定價來看,我們得到了一個非常合理的價格。這第一件亞洲藏品令我們振奮,它周圍的絲綢狀況良好,引人入畫的上下棕色「唐門」仍然在原有的位置。在我們離開尼泊爾後,我依舊與導遊保持著聯絡,還收到了一些其它唐卡的照片,但沒有一幅能與四羅漢媲美。它是我們收藏旅程的真正開端。

我們的收藏在瑞士繼續著。我在瑞士的早期職業生涯壓抑苦悶,缺乏成效。1969年,私人加上專業上的問題令我嚴重精神崩潰,我被迫在美麗的盧加諾市附近進行康復治療,無法再花費大量時間做科學研究,於是在這個旅遊聖地閒逛了一些古玩店。一次偶然的機會,我在一家咕咕鐘店發現了剛來自西藏難民手中的兩張唐卡和一個鍍金青銅佛像。

其中一唐卡描繪著終結亡神、勝伏死主的大威德金剛(拍品923號),一位可怕的深藍色九頭神;最頂端處是文殊菩薩的慈善面容,而其餘八個頭則面露怒色。於我而言,大威德金剛就如一位需要狂烈之神的力量與耐力和文殊菩薩的慈悲與智慧才能成功的科學家。

古董店裡的第二幅作品完美描繪了仁欽堅讚的生平事件(拍品966號)。這幅獨一無二的畫作有著引人入勝的圖案,展現了繪畫大師周臣與他的學生在工作室裡的生動場景,也使我們能一探究竟難得一見的唐卡繪畫過程。

我們專注於收藏能激發想像力的唐卡多過近乎完美的鍍金青銅像。我們深知自己無法擁有喜愛的全部藝術品。這令我們最終決定專注於收藏繪畫作品。唐卡在寺廟中經數百年洗禮後所呈現的不完美甚至加深了其神秘感。

最終,我獲得了1991年諾貝爾化學獎,十分感激,受之有愧。這也使我得以克服了內心的困擾。有了時間和獎金,我終於可以完全沈浸在這兩個喜好裡。紅外線反射和拉曼光譜技術(由於後者在低鐳射功率下其特殊的無損性質——用於無機顏料,被證明是鑒定唐卡顏料的最佳技術)使我研究出了超越原先不夠準確的碳測試方法,用來鑒定唐卡使用顏料的年份,並幸運地增進了此新領域的研究。能夠通過科學的方式以多元化的視野進行探索,超越了純粹藝術研究的局限,為藝術探究增加了無窮魅力,並將科學與藝術這兩個人類活動的領域融為一體,不僅激發了研究興趣,同樣加深了對科學與藝術的理解。

關於我們如何獲得十六世紀尼泊爾時母博巴(拍品906號)是我最喜愛的軼事之一。我們從蘇黎世的藝術商那裡獲得了這幅神秘的尼泊爾博巴,他剛剛從著名紐約收藏家傑克·齊默爾曼先生那裡買下了它。當傑克第一次來探望我們時,他驚奇地發現「他的」畫竟掛在我們家裡。從那時起,對喜馬拉雅藝術的共同熱愛使我們與齊默爾曼家族建立了長久的友誼,並與圈中眾多學者,藝術商和策展人產生了緊密聯繫。

在2014年出版的«科學與藝術»一書中,我寫下了這樣一段話:「能夠花費大部分時間和精力在心愛之物上的生命是多麼美妙啊!科學和藝術的確是我的最愛,更妙的是它們可以相互配合,補充,並和諧相處。當然,其他的愛好也令我在過去的八十年感到興奮和激動。但是,分析化學的重要成員核磁共振光譜學(NMR),及迷人的視覺盛宴──西藏繪畫,給我提供了我可想像的最好生活。我沒有刻意選擇科學與藝術作為我的熱愛。這一切的偶然,是命運安排的相遇。我喜歡這與背後利益無關的偶然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