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 香港蘇富比S|2畫廊將於2015年7月29日 - 8月8日欣然呈獻「十字坡:魏東」展售會,本展除了精選一系列其最為知名、以顛覆性著稱的作品,更囊括全新創作的墨彩山水畫卷,見證藝術家開始一個重要的創作新階段。與此同時,魏東接受了蘇富比專訪,將其逾二十載的創作歷程娓娓道來。

魏東在他的工作室,背景作品:《騎手之一》(2009年)

非常感謝您接受這次訪問並分享您對自己的作品及此次展覽的看法。蘇富比很榮幸可以舉辦此次展覽,為觀眾呈現您近二十年來的創作歷程。您剛剛從紐約移居北京,也正說明了《綠野仙縱》系列代表了一個重要的轉折點。此次展覽將包括1990年代末的早期水墨作品,還有2000年代末的大尺幅油畫。可以分享一下您在創作媒介與繪畫風格之間的轉變嗎?

魏東:2003年到2010年間的作品非常的衝動和情緒化;新作品畫面變的更加安靜、更加私人化。最早期的紙上作品大多都使用很多傳統符號,當時我生活在國內,用的符號都是我眼前看到的,找一些過去舊的照片和雜誌,來反映當時的心態,對當時現實的不滿,想用通過這些舊的符號來表示批判性的東西。1999年離開中國來到美國以後,面對著美國新的東西和文化,起初還不知道該怎麼去創作。我停下來,繼續延續過去的創作風格,還是繼續使用那些傳統符號,但批判性的東西就少了些,而懷舊的心情多了些。中國的那些山水、人物的服飾,都帶一些懷念的心情。當你在美國呆的時間越長的話,中國的那些東西會消退,對我來說看的平淡之後,反而會更加追求內心裡面而不是畫面帶來的衝動,我覺得這很重要。

回首觀望自己的作品時,會想起自己人生中某些特別的故事或瞬間嗎?

魏東: 我的很多作品都是很私人化的,比如像《集會》這樣的作品,會讓我想起我小時候經歷的一些事情,這個房間讓我想起我上小學時候的那種感覺,大家坐在屋裡面沒有燈光,借助外面的陽光照射進來,一個老師或者一個同學站在前面,大家坐著,穿的衣服也基本都是綠顏色或者灰顏色的衣服,灰灰的調子。

這經常讓我看到一張舊照片,突然讓我聯想起我從小給我的那種感受。也許畫的人物和過去完全不一樣,比如這樣的人體,這在當時肯定不會出現這樣的情況,但是我會把我喜歡的題材比如人物、情色等放到一個我熟悉的場景中,會產生一種特別奇妙的效果,那是兒時所體會不到的,長大以後才會體會到的東西,可以把這兩點結合到一起.

我小時候是一種很孤僻的人,在我寫的文章裡面我說過,有時候自己在走路,會看到一個男孩子在我面前走路,然後我就跟著他一起走,聽他在講故事,在自言自語,因為當時沒有人跟他說話。後來長大後我想,什麼工作適合這樣的男孩子呢?我覺得只有繪畫。

魏東 《我的地中海》2011

家族中有藝術家嗎?小的時候,父母鼓勵追求藝術嗎?

 魏東:他們和藝術一點關係都沒有,我的祖父和藝術關係也不大,他們都是愛好者,也許他們想當畫家,但是各種原因他們當不了畫家,只能做一個終身的愛好。我父親錢掙得也不是很多,但是他盡他最大可能去買一些藝術書籍,如果他買不到的話,他會借單位裡面的書給我看,比如一些美術雜誌,還有香港的一些朋友帶回來的報紙,比如《大公報》,報紙上會有一些插圖,他會剪下來貼到一起,後來我有了這些書以後對我特別重要,算是對我的藝術啟蒙,所以我一直保留著那些東西,我知道這些不一定是畫的最好的,但是它讓我接觸到了油畫、國畫這些最基本的東西。

我父親也愛畫畫,後來他看我畫的比他好的時候就不畫了,把筆和工具都給了我。後來年紀大了之後,有一次回家我看他偷偷的在畫畫,我看他畫什麼,他不讓我看,然後蓋起來,臉都紅了,像是小孩子做錯了事情,我還嘲笑他這有什麼不好意思的,後來我覺得很不好意思,也覺得應該說些什麼,不應該嘲笑他,但是後來他去世了,也沒機會再說了。

可惜令尊如今無法見證您在藝術上的成就。除他之外,還有誰激勵您成為畫家?

魏東:我的第一個老師,只給了我一個簡單的藝術薰陶,給我很多作品去看,但沒有手把手去教我怎麼去畫。實際上他是我上小學的時候一個同學的哥哥,這個同學的哥哥和我沒有太大的關係,但是就因為他有一個外號叫“許大麻子”,就是臉上有很多麻子,許多人就給他叫這個外號,所以他特別自卑,就只能躲在家裡天天畫畫。那時候也沒有人和我說話,我也覺得很孤單,有時候我去他家裡,看他正在畫畫,然後我就坐下來了,他也沒有趕我,我就在旁邊看,他也沒有教我,然後每天中午一到放學,我就去他家裡,關著窗簾,對著一個燈在畫一些毛澤東的肖像,我當時覺得他畫的很好,他當時一邊畫一邊給我講,為什麼這樣畫,這樣畫對那樣畫不對,他不在乎我是否聽懂,自己不停的在說,有段時間因為我有事情沒有去,他還專門來找我,說你怎麼不去我家裡畫畫,我說我去沒有什麼意義,你在畫你的畫,並沒有畫我,和我沒有什麼關係。他說我在教你呀,我說你沒有教我。他說我說的時候就是在教你。

魏東《騎手之一》2009年

後來我去的時候,他拿出他畫的畫給我看,然後手把手教我。我現在想起這個事情都是很奇妙的事情,兩個都很孤單的人,他比我大了七八歲,完全討論著一個跟生活不相干的事情,一個線怎麼畫直了,眼睛怎麼把反光畫出來,完全是應該長大了之後再學的東西,但是當時他已經開始教我了。現在想起來,他畫的很粗糙,特別不好,但是他教會了我一種方式,通過繪畫來解脫自己,讓自己擺脫那種孤獨,誰都可以不理你,誰都可以欺負你,但是你轉過身來可以畫畫,畫畫可以給你安慰,有了這種感覺之後我就開始畫了,通過這種畫畫得到了很多意外的東西,

有時很難從您的畫作中看出主角究竟是男是女,而且他們似乎並不為了美感而存在。這些人物對您來講意味著什麼?

魏東: 這應該是從94年,我在萬玉堂畫廊第一次展覽時候開始畫的,他們也問我為什麼不把女人畫的更好看一些,我覺得好看和畫一些真實的東西,真實更重要,尤其是你看到一些很漂亮的女人體,她們並不真實,比如我們看到古典油畫裡面人體,感覺好像穿著衣服一樣,其實真正的人體是有缺陷的

 所以這反映了您老師的創作手法,人物不一定要畫得

魏東: 對,他要的是把人物畫的美,我和他其實有點反著的,我覺得美不一定是真實,真實的東西走到另一個極端就成了醜,你為了不把它畫的美,就變成了醜,所以我當時並沒有接受老師的觀點。

您的著名畫作《騎手之一》中,描繪了一個策馬奔馳的裸女。但是貫穿皮肉的箭矢和防毒面具與她面上的寧靜表情形成鮮明的對比。您可以談一下對此作的看法嗎?

魏東:你看她表面上非常享受的感覺,像在享受陽光一樣,但是實際上很殘酷的,她沒有穿衣服,陽光要暴曬,姿勢像一個十字架,如同受刑一樣,你感覺她很自然,跳來跳去一樣,沒有吃和喝,完全暴露在陽光底下,非常暴力,但是看起來很美。當時表現的好多題材都是這樣的,很享受的感覺就像貝尼尼畫的一個修女,一個天使拿著箭在她身上紮一樣,然後她疼,垂死一樣,她那種表情完全是性的愉悅表情,我覺得非常奇怪,那幅畫太色情了,但是把它放到教堂裡面,這種藝術就太高級了,我覺得好的藝術就應該是這樣的。

《我的地中海》一作中也描繪了一位擁有類似表情的女性。然而她似乎正在接受一場有爭議的手術,同時也是意大利科莫湖中一場家庭盛宴的中心。

魏東:日本人稱是女體聖,就是把食物放到身上,然後從身上提取食物來吃。你也可以簡單理解為食物或者祭品一樣,但是畫面裡面因為出現了兒童,這畫就顯得更加奇怪和刺激了,如果都是成人的話,就沒有那麼奇怪了。

說到兒童,您在《舞蹈課》中描繪了一個小孩,這一作品似乎不太具有爭議性,藍綠色的神秘背景中,您使用細膩的筆觸描繪了一個直直望向觀者的小孩,腳下有一隻貓。當時是有某個孩子讓您迸發出靈感,進而創作此畫嗎?

魏東:我特別喜歡這件作品.有點巴爾蒂斯的感覺,因為他的畫面中總出現一隻貓。我畫這件作品時候是沒有模特的,我發現我的畫沒有模特時候看著還是很美的,完全靠想像和感覺在畫。

魏東,《綠野仙蹤之三》2015

您覺得現在解讀您作品的方式是否更加讓人樂觀呢?我們去年年末開始商討在蘇富比辦展覽時,您給我講了《水滸傳》中這個「十字坡」的故事,您說常常想起個中奧妙與主角武松。這個故事是怎樣引起您創作上的轉變呢?

魏東: 先從這個故事講吧,我小時候就聽到這個故事,給我感覺就是他很暴力,甚至帶有一些性的因素在裡面,那時候我剛剛有些性的啟蒙,但是還不是很明白。因為他說的很多內容讓你會去聯想,比如說武松去到一個叫十字坡地方,遇到一個漂亮的女人,你可以想像很性感的女人去招呼他們吃飯,吃飯的目的就是為了殺他,然後你會想像這幾個人脫光了,那人拿刀把他切開,怎麼樣怎麼樣,男人的身體露出來,一個女人在砍,分割一個男人身體的時候看到什麼東西,那是一個很刺激的場面。特別是他把人肉做成包子拿給武松看,武松還說這是用的人的哪個部分來做的,實際上他是在挑逗這女老闆,逼迫這女老闆下手,然後女老闆就讓他喝酒,他就假裝喝多了,他就和這女老闆打起來了,發生了肢體上的衝突。當然這個故事結局還是不錯的,他也沒有死,後來成為了朋友。當時這個故事就給我傳達了一種性和暴力的資訊,還有對人體各個部位的想像力,裡面把人做成肉首先都脫光了,這是一個特別重要的,所以我的好多畫的名字的想像,是因為我的畫面中也出現過這些題材,性和暴力,然後後來又變成了很和諧的一體。

另外從這個名字來說又像十字路口,東方和西方的路口,從東方的藝術出發,走了一半的時候接觸到西方藝術,就像遇到一個十字路口一樣,然後我可能會轉彎,向西方再走一段路,然後又回來了,回到了東方路上。早期95年的作品可以看出是在東方的路上走,但是受到西方的影響,而真正到了十字路口的時候是我到了美國,那時候我一部分的創作材料完全西方化,然後我在西方的時候又不停地用了東方元素。然後前年開始我又回到十字路口,這時候我又開始往前走,完全順著東方山水繪畫的路往前走,但是那個山水和過去不一樣,它又把西方的東西放棄了,把西方那些大的人物,醜陋的人物放棄了,變的很優雅。

如今站在這個十字路口,您在中國傳統山水背景中繪畫衣冠整齊的西方人物,創作出優雅獨特的畫幅;多年來您一直選取最直接露骨的表達方式,現在的這種優雅氣度是您當年的初衷嗎?

魏東:我覺得不是美,更是一種創造性,我過去的山水是靠近美的東西,筆筆都要有出處,比如沈周的畫,他某個時期的畫,我自己能做到這一點,我很高興,但是我不再看重這些啦,我倒是看中一個怎麼能畫的舒服,沈周倒是也是畫的很舒服,筆拉到那一定要停下來,點一個點,然後再往下畫,這樣形成一個自己的風格。一個好畫家做到極致的時候,他把他的畫和自己的呼吸一樣調整到一個適當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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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現在更加安靜,坐在這山水裡面,專心的欣賞這些山水,人物是山水的一部分。但是我希望別人看到這不僅僅是一張山水,然後又注意到這是古代的人物,衣服的皺褶是西方的,他們之間有什麼樣的關係,他們之間會變的更加和諧,靜靜的說話。通過這樣一層層的傳達去表達你的意思,而不是像過去幾個肉欲醜陋的人站在那裡呐喊。

我把山水畫做為一個研究來做,拋開中間的人物,單獨的山水畫也是一幅作品,畫人物的目的,是為了把我想說的話放到裡面去,是對過去生活的一種懷念。

此次展覽中將會有您的油畫與紙上作品,不僅顯示出您全面的技藝與多元的風格,更是您個人精神歷程的展示。我衷心感謝您接受這次訪問,與我們分享您的感悟。我們翹首期待今夏於蘇富比舉行的「十字坡」展售會。香港觀眾將有機會體驗您多彩的藝術創作與近期成就,實在令人欣喜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