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 —「十年前我還不知道藝術為何物,」余德耀坦白說道。但今時不同往日,余氏已是極為突出的當代藝術收藏家,更曾被《Art + Auction》選為世界藝壇十大最具影響力人士之一,亦入選《Art Review》的一百強人物行列。本月,坐落於上海「西岸文化走廊」,原龍華機場機庫的余德耀美術館即將開幕,這是身兼企業家、收藏家及慈善家的印尼華人余德耀的最新動向。美術館的開幕展由獨立策展人巫鴻負責,將從余氏逾千件當代藝術收藏品中挑選一百件作為展示。

「在西方有許多此類私人展覽空間,不足為奇」,余氏說道,「在亞洲還比較少見。」但這已成必然趨勢,從未有如此多收藏家正在朝這個方向走。



美國建築師史蒂芬·霍爾設計之南京四方當代美術館  (鳴謝四方當代美術館)

以南京四方當代美術館為例,佔地3萬平方尺,由美國建築師 Steven Holl 操刀設計。項目統籌者是31歲的陸尋,其父親陸軍是一位地產發展商,在2003年購入這塊位於珍珠泉風景區的115畝地時,陸尋還是個劍橋大學工程學系的學生。父子合作開展了這項1億6千4百萬美元的工程,呈現國際頂尖建築師的作品。園區前名為「中國國際建築藝術實踐展」,集合24座 David Adjaye、王澍、磯崎新等建築設計師的作品,而整個項目的重點是2013年11月開幕的四方美術館,專為展覽陸氏家族的當代藝術收藏。

陸尋與余德耀共屬一批「超級收藏家」,這個群體不斷擴大,他們選擇開辦由大牌建築師設計的私人博物館,並不傾向於把藏品捐獻給公眾機構,或是進行借展。除上海的余德耀美術館外,另有今年春天剛開幕的龍美術館(西岸館),這是上海金融巨腕劉益謙與夫人王薇的第二所博物館。除此之外,亦有像商界人士馮耀輝在香港建立的兩依藏博物館一般的精品小型展覽空間。

哥倫比亞大學中國巨型都市研究所負責人 Jeffrey Johnson 稱此趨勢為中國的「博物館化」現象。北京、上海,甚至一些中國小城市都開始漸漸出現由亞洲藏家開辦的藝術機構。「現在到處都有興建博物館的熱潮,」Johnson 向《經濟學人》透露,「但像中國這樣持續的幅度和速度是絕無僅有的。」中國政府在這方面的發展路線是以宣傳和承繼中國傳統文化歷史為宗旨。但現在,顯赫的私人藏家也逐步辦起了側重於中國以外,或是西方的藝術博物館,有時還會得到來自政府的資助。



 徐震,《玩-傑西卡》,2013年作;傅丹,《我們人民》,2010-13年作;南京四方當代美術館(鳴謝四方當代美術館)


小巧玲瓏

陸氏父子對美術館採取的是一種「精品」模式,他們委託藝術家為美術館及園區創作。「我們最初開展這個項目是出於對建築的敬意,經年累積才加入了藝術的元素」,陸尋解釋到。雖然他們在2003年已經開始動工,但在2008年前都還沒有系統性地購藏藝術品。2007年,陸尋回到中國,全力為博物館購置藏品,他稱自己對當代藝術的認識非常有限,而他的父親收藏民國時期的文件,只買過幾幅畫。但他們的收藏迅速擴大,現在已經有二、三百件藝術品。

「我們當時想得太簡單,在2003年,不了解應該如何展示藝術品,像燈光、空調、藝術品保存等博物館裡應注意的細節」,陸尋說道,「現在我們當然專業了許多,但我們是在過了一段時間才意識到,好的博物館需要一個在這行經驗豐富的人,我們很幸運得到史蒂芬 · 霍爾的幫助。」



四方美術館董事兼藝術收藏家陸尋先生

在紐約發展的霍爾,跟參與這個項目的其他建築師一樣,獲得最大程度上的藝術自由。這座建築物分兩層,地面一層配有垂直牆身,而樓上一層則是一個 「C」 字形空間,牆身傾斜,以逆時針方向帶領參觀者走過一條彎曲長廊,抵達高處一個猶如懸在半空的藝術空間。Holl 在自己的項目介紹中解釋此設計「探討視角的轉移,空間的層次,水與霧的蔓延,就如中國畫構圖中的蜿蜒起伏,曲徑深幽」。

供展覽的實際面積只有大概2萬平方尺,陸尋說這裡比起中國其他博物館來講,「非常非常的小」。去年11月的開幕展他們一共展覽了約45幅作品。

「這所美術館並不像紐約現代藝術博物館或是倫敦泰特美術館般多元化,它們擁有靈活的展覽空間,可以容納各種各樣的藝術品」,陸尋說道,「我們的美術館有一種來自建築物本身的獨特個性」。它的概念是要從白立方式的傳統模式中走出來,「建造一個非常個性化的空間,突出藝術品」,他期許道:「配合得宜的話,會為藝術品添加一種新的欣賞角度」。

為此,陸尋委託了不少藝術家為美術館專門進行創作,尤其是園區的戶外空間。他視其為整個美術館體驗的一大優點,因為藝術空間打破建築的界限,延伸到自然中去。他正在與冰島裔丹麥藝術家 Olafur Eliason 計劃一個大型的戶外裝置。「我們在園中邊走邊聊,構思一種佈滿整個空間,為步行參觀而設的裝置,不完全是一件藝術品」,陸尋聊道。美術館的參觀者包括 William Kentridge 與 Dahn Vo。「公園本身就是一個美術館,為各種創意項目提供機會。」



Adel Abdessemed,《有其母必有其子》,2008年作(鳴謝余德耀美術館)

大氣盎然

余德耀跟陸尋走的方向正好相反,他成立的美術館為大型藝術品而設,是亞洲最大的私人博物館之一。余德耀循序漸進,於2007年在雅加達成立了其第一所美術館,當時他參與藝術界不過幾年,「計劃第一個美術館時,我們本來只是打算要有一個地方放置我的收藏品,不過後來還是去申請了一個私人博物館的牌照」,他說,「它漸漸成長為一個真正的美術館,在過去幾年,我們意識到運轉私人藝術空間的不易,但在雅加達人們很欣賞我們正在做的事情。」最初,余德耀專注於名聲響亮的中國當代藝術家,如張曉剛、王廣義、徐冰、曾梵志等人,尤其是他們在1980至1990年代的作品。但他的興趣很快亦擴展至 Adel  Abdessemed、Maurizio Cattelan、Antony Gormley 等西方藝術家,這使他成為國際上各大藝術博覽會及拍賣會上最踴躍的買家之一。

這些年來,他購藏的裝置藝術尺寸越來越大,注定要另謀展覽空間。「潛意識裡,我可能是在思考自己的人生… 就像是一條必經之路」,余德耀談道。

幾年前,余德耀獲邀參與一個政府出資的項目,計劃把黃埔舊機場區建立成一個文化走廊。這樣上海余德耀博物館便將與西岸文化走廊的龍美術館連成一體。「就像巴黎的左岸」,余德耀解釋道,美術館的部分展品將來自其私人收藏,但他也計劃從其他收藏家及藝術機構中取得一些借展的機會。



上海余德耀美術館是日本建築師藤本壯介將機場機庫轉換成的一個「綠立方」(鳴謝余德耀美術館)

「在上海,其實當地政府是相當支持的」,余講道,「我們很幸運得到政府對展覽的協助,減輕了我們的負擔,但是長遠來講的運作又是另一回事了。」他沒有透露用在博物館和藏品上的金錢投入,但是他相信美術館在三年內就可以盈利,他預期屆時又將把利潤投放在收藏上。

日本建築師藤本壯介將一個九萬七千平方尺的機場機庫轉換成為一個他稱之為「綠立方」的美術館,寓意與傳統白立方美術館不同,從展廳可以看到外面的景色。余認為此設計對於呈現其近來喜愛的巨型裝置藝術品再合適不過。

余德耀認為他的品味和在美術館充當的角色會不斷演變。「我認為私人博物館最終會發展成為一個公立博物館,就比如說有一天我不在了,而我的孩子也沒興趣繼續辦下去」,「但誰知道呢?我們沒有長遠的目標,見機行事,就像是一種自我的發展。你總不能像規劃一間公司般計劃藝術,設定5年、10年、20年的發展計劃。美術館是要靠直覺的」。



上海及雅加達余德耀美術館贊助人,兼企業家、收藏家及慈善家余德耀先生 © Vincent Yu/AP/Corbis.

共同信念

陸尋和余德耀看待私人美術館的視角截然不同,但他們都視自己的美術館為一種傳承。如余德耀所言:「五十知天命,每個人都應該寫下自己的一頁。我們都有去世的一天,你會想要給這個世界留下什麼呢?一個人從這個世界消失,化為烏有,總要給世界留下點什麼,通過藝術和美術館,我可以做些事,這讓我很欣慰,可以永垂不朽。」

與不少建立私人博物館的藏家一樣,陸尋和余德耀都很注重當代藝術與自然環境所產生的對話,他們很樂意看到自己的藝術項目隨著時間成長,改變自己的人生,也為其他人帶來啟迪和影響。

「一個人開始收藏,就會想分享自己的經驗及熱忱」,陸尋說道,「收藏了多少件東西不重要,但你會想要把它們展示出來,在家裡也好,辦公室也好,甚至是在廚房的架子上」。因為當代藝術品的獨特性和尺寸,「展覽的空間一定要具規模,才能較好的把藝術品展示出來,得到藝術家和公眾的認可」。對余德耀來說,與觀者的溝通從始至終都非常重要,「我們一向希望與別人分享理念,藏品也在不斷增加」。


Nina Siegal 現駐阿姆斯特丹,定期為《國際紐約時報》撰稿,她的第二本小說《The Anatomy Lesson》剛於三月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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