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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品詳情

中國書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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紐約

沈周 1427-1509
行書自作《落花詩》十三首
釋文:
夕陽無賴小橋西,春事闌珊意亦迷。錦里門前溪好浣,黃陵廟裏鳥還啼。焚追螺甲教香史,煎帶牛酥囑膳㜎。萬寶千鈿真可惜,歸來直欲滿筐攜。
芳菲死日是生時,李妹桃娘盡欲兒。人散酒闌春亦去,紅銷綠長物無私。羨餘羅綺推隣富,委靡文章掃地卑。空記少年簪舞地,飄零今已鬢如絲。
供送春愁上客眉,亂紛紛地竚多時。擬招綠妾難成些,戲比紅兒煞有詩。臨水東風撩短髩,惹空晴日共游絲。還隨蛺蝶追尋去,牆角公然隱半枝。
富逞穠華滿樹春,香飄瓣落樹還貧。紅芳既蛻成仙道,綠葉初陰子養仁。偶補燕巢泥薦寵,別修蜂蜜水資神。年年為爾添惆悵,獨是蛾眉未嫁人。
飄飄蕩蕩复悠悠,樹底追尋到樹頭。趙武泥塗知辱雨,秦宮脂粉惜隨流。癡情戀酒粘紅袖,急意穿簾泊玉鉤。欲拾殘芳搗為藥,傷春難療個中愁。
玉勒銀罌已倦遊,東飛西落使人愁。急劖春去先辭樹,嬾被風扶強上樓。魚沫劬恩殘粉在,蛛絲牽愛小紅留。色香久在沉迷界,懺悔誰能倩比丘。
是誰揉碎錦雲堆,着地平鋪賴有苔。懊惱夜生聽雨枕,浮沉朝入送春杯。梢旁小剩鶯還掠,風背差池鴂又催。瞥眼興亡供一笑,竟因何落竟何開。
十二街頭散冶遊,滿街紅雨殢春愁。知時去去留難得,悞色空空念罷休。朝掃尚嫌奴作踐,晚歸還有馬堪憂。明朝更自誇櫻笋,綠葉黃鸝舊酒樓。
昨日繁華煥眼新,今朝瞥眼又成塵。深關羊戶無來客,漫藉週亭有醉人。露涕煙洟傷故物,蝸涎蟻跡吊殘春。門牆蹊徑俱零落,丞相知時卻不嗔。
一園桃李只須臾,白白朱朱徹樹無。亭恠草玄加舊白,窓嫌點易亂新朱。無方漂泊關遊子,如此衰殘類老夫。來歲重開還自好,小篇聊复記榮枯。
五百(、)光陰瞬息中,夜來無樹不驚風。踏歌女子思楊白,進酒才人賦雨紅。金水送香波共渺,玉階看影月俱空。當時深院還重鎖,今出牆頭西復東。
陣陣紛飛看不真,霎時芳樹減精神。黃金莫鑄長生蔕,紅淚空啼短命春。草上苟存留寓跡,陌路終化冶遊塵。大家準備明年酒,慚愧重看是老人。
擾擾紛紛縱復橫,那堪薄薄更輕輕。沾泥寥老無狂相,留物坡翁有過名。送雨送春長壽寺,飛來飛去洛陽城。莫將風雨埋冤殺,造化從來要忌盈。

款識:右落花詩,儘紙之長,書於雙峨山房。長洲沈周。鈐印:啟南、白石翁

署簽:(吳湖帆)沈石田書落花詩卷真迹。愙齋公舊藏。

裱邊署簽:(吳大澂)沈石田先生落花詩真跡。愙齋珍藏。

題跋:(吳湖帆)右石田翁書落花詩卷,凡十三首。昔藏青浦朱家角圓津蓭中(俗稱娘娘廟),明季詩蓭中住持某高僧也,與董文敏、陳麋公、王遜之、吳梅邨諸人顧從甚密,亦能詩画,因此蓭中所蓄名迹頗夥。余十年前曾隨王栩緣丈往獲覯所藏,此沈石田《落花詩》卷與焉,但已為前人易書贗本,与此卷格式悉同。尚有數事,如王玄照、王石谷諸軸亦若是。審其紙墨,當在五十年間作偽者。因知此卷必其時易出者,蓋距先愙齋公所收題籖時亦(亦)四十年矣。今蓭中尚存香光、麋公、梅邨、遜之、玄照、竹垞等三十二家合書《金剛經》冊,自天啟迄康熙,陸續繼書而成,亦大觀也。又住持象軸憶是石谷補啚者,惜其號記不清矣。去年上海有十縣文獻會,聞友人云蓭中諸物又半燬于甲子齊盧交鬨間,為之慨然。去冬又遭兵燹,今且聞蕩然無存,益興悲嘆文化兀運至此極矣。則此卷之幸存於敝芨,殆有神護耶。重付裝潢,因記掌故。戊寅(1938)中秋,吳湖帆識。鈐印:吳湖颿

鑒藏印:(吳湖帆)吳湖颿珍藏印、梅景書屋、吳氏圖書記、吳(騎封印三鈐)、江南吳氏世家
甘泉蔣氏癸丑以後收藏印記


水墨紙本 手卷
參閱狀況報告 參閱狀況報告

來源

圓津寺藏。
吳大澂藏。
吳湖帆藏。
豫德堂藏。

出版

《吉光片羽:中國古代書畫》(第一冊),倫敦:悉尼 • L • 摩斯有限公司,2000年,編號1,第24-33頁

相關資料

弘治壬戌(1502)中秋節後,76歲的沈周不幸晚年喪子1。隨著悲傷日漸平復,暮春時節的繽紛落英或許又讓他有感而發,從而作了落花詩十首。弘治甲子(1504)春,沈周示文徵明十首初成落花詩2。文徵明讀後遂與徐禎卿分別作十首《和答石田先生落花》詩,其中文徵明三首與沈周原作同韻,徐禎卿六首與沈周原作同韻。沈周讀過文、徐二人之唱和,詩性益發,又作《再和徵明、昌榖落花之作》十首。次年弘治乙丑(1505),文徵明去南京謁見太長卿呂㦂,並呈沈周最初十首落花詩,呂㦂亦作《和石田先生落花十詩》以複。沈周益喜,更作《三答太長呂公見和落花之作》十首。之後唐寅讀沈周落花詩,又步沈周韻腳作三十首落花詩。此九十首落花詩之創作歷程遂成吳門一段雅聞。沈周最初十首落花詩記錄最早見於弘治十六年癸亥(1503)黃淮集義堂刻本《石田稿(三卷)》3,隨後落花詩唱和過程及內容大家多以文徵明小楷落花詩卷為準4

目前所見沈周以落花為主題的書畫創作中最早的是上海博物館藏《落花詩》卷(圖一),行書錄沈周最初十首落花詩,署年弘治癸亥中秋日(1503年9月5日),自題曰「汝器好吟事,近見落花諸篇,求錄一過。適小恙作,為其所迫,甚覺無趣,亦可謂不解事。然以好吟事於補之,竟不為嫌而錄之。」可見沈周雖抱怨汝器勉強他寫,卻又解釋說這是因為看在汝器喜歡吟詩的份上才為他寫。再加上全篇書法揮灑自如,真氣滿溢紙上,我們可以感受到其實沈周對這十首落花詩還是非常自得。通過此卷沈周之自識,再結合北京圖書館藏孤本手鈔《石田稿(未分卷)》及黃淮集義堂刻本,我們可以初步判定落花詩最初十首的文字定稿時間是1503年上半年5

(Insert Photos here)
Fig. 1. Shen Zhou, Poems on Falling Flowers, ink on paper, handscroll, Shanghai Museum (Repinted from Zhongguo gudai shuhua tumu, vol. 2, Wenwu chuban she, 1989, pp. 188-190)
圖一、沈周《落花詩》 水墨紙本 手卷 現藏上海博物館(翻印自 《中國古代書畫圖目》第二卷,文物出版社,1989年,第188-190頁)

之後有南京博物院藏沈周《落花詩書畫》卷,王鏊引首,沈周作落花圖並行書錄全三十首落花詩,自題曰「… 予自弘治乙丑(1505)春,一病彌月,迨起則林花淨盡,紅白滿地。不偶其開,而先其落,不能無悵。然觸物成詠,命為《落花篇》,得十律焉。寫寄徵明知己,傳及九栢太常,俱連章見和,能超老拙腐爛之外多矣。嫫母不自悔,強又答之,累三十首… 」。也就是說根據此本,沈周1505年才作最初十首落花詩,詩成時間晚於所有上述記錄。再加上書畫鑒定界前輩對此卷意見不一6,是以此南博本真偽存疑,難以作參考。

再有台北故宮博物院藏《石渠寶笈初編》著錄沈周《落花圖並詩》卷(圖二),沈周自題引首,作落花圖並行書落花詩十首,詩乃最初之九首加《再和徵明、昌榖落花之作》中之一首,此卷沈周並無紀年。後面有文徵明題並行書錄自作《和答石田落花》十首,署年戊辰(1508)六月。台北故宮認為此件作品「... 紙本落花詩則是沈周晚年書法精品,未署年款。全作用筆蒼勁厚重,結字細瘦緊結,點畫間充滿勁道,墨色亦富有濃淡枯燥的變化,為其黃庭堅書體的代表之作。7」同時高士奇《江村書畫目》中著有沈石田《落花詩并圖》卷8,雖附註曰「不進」,但疑似此件即台北故宮本,只是不見高士奇藏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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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ig. 2: Shen Zhou, Painting with Poems on Falling Flowers, ink and colors on paper, handscroll, National Palace Museum, Taipei (Reprinted from Four Great Masters of the Ming Dynasty: Shen Zhou, National Palace Museum, 2014, pp. 211-213)
圖二、沈周《落花圖並詩》 設色紙本 手卷 現藏台北故宮 (翻印自 《明四大家特展:沈周》,國立故宮博物院,2014年,第211-213頁)

另有台北國立歷史博物館出版的《明代沈周、文徵明、唐寅、仇英四大家書畫集》中沈周《落花詩意卷》一件9。該卷行書全錄沈周三十首落花詩。每十首一組的大體順序也與記錄一致。但該卷作者自署年份「弘治己酉(1489)初夏」,也就是說根據此本,沈周62歲時就已經作成全三十首落花詩,詩成時間早於所有上述記錄,是以此卷亦真偽存疑,難以作參考。通過收藏印及羅家倫跋文可知此卷清末由劉恕、卓岷原遞藏,後羅家倫得之並送與王世杰慶生。此卷現藏處不詳,有資料顯示在台北故宮,但檢索台北故宮電子資料庫並未見檔。

其他還有上海博物館藏沈周金箋扇面《落花圖》、浙江省博物館藏沈周金箋扇面《行書落花詩》一首 10,此二件皆與本拍品無可比性。另查陸時化《吳越所見書畫錄》著有沈石田《落花詩畫》巨幅立軸11、張丑《真跡日錄》著有沈啟南《落花圖》卷12,二件實物均不見傳世。 顧復《平生壯觀》著有沈周《落花詩》13,形制內容均失記,是以不知其指。以上乃目前查得沈周以落花為題材的所有書畫創作。

本件拍品乃沈周行書錄其最初定稿的十首落花詩及《再和徵明、昌榖落花之作》中之三首,未署年。根據吳湖帆長跋可知此卷最初藏於青浦朱家角圓津蓭中。蓭中歷任住持高僧皆能詩善畫,常有文人往來其間,蓭中所蓄書畫名跡亦頗多,如有自天啟迄康熙由董其昌、陳繼儒至王鑑等三十二家所書之《金剛經》。但戰時歷劫兵燹火患,平時惡人以贗充好,是以蓭中所藏日漸消逝。此卷從圓津蓭流出后應該入藏「甘泉蔣氏」處(此人失考),約十九世紀末被吳大澂購得,後傳給吳湖帆,並由吳湖帆於1938年重新裝潢、長跋並鈐騎縫印。從書法角度看,此卷無疑是沈周寫黃庭堅體的傑作,筆畫清爽利落,真如印印泥,結體瘦勁陡峭,每個字以敧斜取勢,行氣卻沉穩非常,一派自然景象,正如沈周自題「儘紙之長」,瀟灑書完整紙卻意嫌未盡。從對比的角度來說本拍品與台北故宮石渠寶笈本最為接近,彼本署年弘治戊辰(1508),本件拍品寫作時間亦應相差不遠。

另有一點值得注意,吳湖帆在原作重裱時加鈐了三方騎封印。第一方在「芳菲死日」詩倒數第一句及第二句之間,此處並無紙張重接的明顯痕跡,但可以看見空白處曾經修復。第二方騎封印鈐在「富逞穠華」詩前,此處紙色突變暗沉,並有明顯紙張接縫。一般來說手卷起始處打開次數最多,也最容易損壞變色。第三方騎封印鈐在「昨日繁華」詩前,此處亦有紙色變化,也可見紙張接縫。是以可能吳湖帆重裱時將原手卷整紙起始一段,即「富逞穠華」至「十二街頭」共五首詩,移至中間以防進一步損壞。這樣的話,「富逞穠華」詩乃此卷原始狀態下的第一首,與集義堂刻本及文徵明小楷抄本皆一致14

1、沈周長子沈雲鴻卒於弘治壬戌(1502)八月十七日。參見陳正宏,《沈周年譜》,復旦大學出版社,1993年,第269頁。
2、沈周於弘治癸亥(1503)十一月葬其長子,並請文徵明為之作墓誌(出處同上,第272頁),是以稍後沈周出示文徵明所作新詩在情理上也說的通。
3、黃淮集義堂刻本《石田稿(三卷)》,卷首有彭禮、吳寬、童軒、李東陽四人之序,卷後有靳頤、黃淮之跋文,刊刻時沈周77歲。
4、文徵明小楷落花詩卷有「蘇博本」與「虛白齋舊藏本」(現藏香港藝術館),兩件為雙胞,熟為真偽各家意見不一,但均有「弘治甲子之春,石田先生賦落花之詩十篇,首以示壁」等內容。
5、可參考吳剛毅,《沈周現存著作刊本與北京圖書館庋藏之手鈔孤本<石田稿>之考述》,國家圖書館館刊,2002年第2期,第149-187頁。北京圖書館收藏的孤本手鈔《石田稿(未分卷)》,應該是黃淮集義堂刻本《石田稿(三卷)》的原始底本。手鈔本僅有沈周早年零散以落花為題的詩,並未收錄本文所討論的十首落花詩,而集義堂刻本卻收錄了這些詩,是以落花詩定稿時間當在手抄本稿與刻本刊行之間的一段時間。
6、傅熹年認為明人偽,楊仁凱認為真跡。具體可參見《中國古代書畫圖目》第七卷,文物出版社,第261頁;楊仁凱,《沈周<落花詩>墨跡淺識》,《楊仁凱書畫鑒定集》,河南美術出版社,1999年,第311-312頁。
7、《明四大家特展:沈周》,國立故宮博物院,2014年,第329頁。
8、高士奇,《江村書畫錄》,中國書畫全書第 11冊,上海書畫出版社,2009年,第326頁。
9、《明代沈周、文徵明、唐寅、仇英四大家書畫集》,國立歷史博物館,1984年,第87-89頁。
10、此落花詩並非本文所討論的沈周所作落花詩三十首中任何一首。
11、陸時化,《吳越所見書畫錄》,中國書畫全書第12冊,上海書畫出版社,2009年,第546及642頁。
12、張丑,《真跡日錄》,中國書畫全書第6冊,上海書畫出版社,2009年,第17頁。
13、顧復,《平生壯觀》,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年,第161頁。
14、落花詩具體文字在傳世刻本或其他抄本等不同版本中或多或少會有用字用詞乃至用句的不同,此處不贅述區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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