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初百余年間,東西方文化及商貿交流繁盛。在西方,藝術、裝飾藝術、建築乃至庭院設計吸收中國藝術風格,具有「中國風」之創作主題及藝術形式應運而生,相關研究亦相當詳盡。西風東漸,受西方影響之東方藝術,即一般統稱為「歐洲風」的藝術品為數亦多。儘管關於後者的文獻研究較少,但中國在繪畫、科學、數學、天文、地圖學、建築、裝飾藝術等範疇均曾吸納來自西方之影響,則是不爭的事實。是次上拍的18世紀紫檀扶手椅為其中重要例子,座椅雖屬傳統中式結構,但刻有大量葉紋及貝殼主題雕花圖案,西方裝飾藝術色彩顯而易見。


圖1  歐洲18世紀初金飾花紋紙之例子,尚蒂伊城堡圖書館及檔案室等。

「歐洲風」盛行期間,西方思想及物品主要通過兩大渠道傳入中國。其一為眾所周知的廣州(亦有具體指明為廣東)商道,西方製品在此經由海路傳入,在中國出售並被複製;於廣州設館之外商亦多按照西方建築風格營建商行。由於廣州乃接觸此外來風尚之重地,相關西方傢俱裝飾風格一般亦被統稱為「廣式」。

 

西方思想傳入中國之另一通道則是耶穌會及外國領事官員,其
圖2a南宋陸信忠十六羅漢圖裡面的彎椅腳細節。

影響力或更為深遠。歐洲皇室及教廷熱衷在華建立科學及文化交流渠道,旨在擴展政治、宗教及商業勢力,並透過使節贈送歐洲醫藥、科學儀器、書籍、版畫及裝飾工藝品予中國皇室。清朝皇帝熱衷於歐洲藝術及科學,歐洲皇室亦派遣學識豐富、通曉中國文化及語言的耶穌會教士前往中土。這些教士在清廷獲奉為外國士大夫,是東西方高層之間交流溝通的橋樑。

 

康熙年間(1695年),耶穌會教士於紫禁城開設科學院;四年後,康熙下旨在北京城興建御用玻璃作坊,形式參照廣州耶穌會教士所建設之同類作坊,專門生產測繪儀器以及料胎畫琺瑯器所用之玻璃。

 

歐洲的版畫、雕刻及花紋紙深為康熙及雍正皇帝所喜愛,該花紋紙款式繁多,紙上飾以各種西方裝飾藝術花紋及圖案 (圖1)。根據清宮造辦處記載,雍正曾下旨令工匠以西洋金花紙及西洋珐琅作參考,設計錦緞布料圖紋以及瓷器、漆器、墨硯及其他工藝品之裝飾圖案。與此同時,許多受西方藝術影響之圖案設計亦紛紛出現在傳統中式裝飾藝術中。


圖2b明初宣德皇帝肖像圖裡面的彎椅腳細節。

繼承雍正帝位的乾隆皇特別喜愛搜集歐洲鐘錶和音樂匣,亦喜與耶穌會教士宮廷畫家交流。他後來命傳教士郎世寧率各耶穌會教士模仿歐洲風格設計一系列宮廷建築,並飾以鏡子、吊燈、畫及繡帷。乾隆年間「歐洲風」在清宮廷流行,與「中國風」在西方的發展可謂並駕齊驅。

 

是次上拍的紫檀扶手座椅極能反映當時中國積極吸收外來文化之氛圍。2012年,紐約iGavel拍賣一張同款扶手椅,裝於椅上之小型雕花飾板刻有「北京1736年,耶穌會教士上奉予乾隆皇帝雕刻硬木黑椅數張,此為其一」字句。2008年,一對同款扶手椅售於香港佳士得。由此可知,該款扶手椅現存最少四張。由於大型廳堂常以多張座椅作裝飾,故實際數目或為更多。毋庸贅言,紐約iGavel拍賣拍出的帶銘刻之扶手椅以及此類椅子的雕花裝飾,都顯示了當時盛行中國宮廷之「歐洲風」與耶穌會教士的關係。



圖2c 明末書籍插圖裡面的彎椅腳細節。

雖然本品風格匯合中西,但是基本框架結構及製作技巧均屬中國傳統樣式。上半部雕塑而成的搭腦、靠背板、線條流暢的扶手以及扶手聯邦棍等特色均接近傳統中式座椅設計。下半部的設計特色則包括高束腰、三彎腿及龜腳托泥。雖然彎椅腳普遍被視為西方傢俱的慣用傳統,但其實這是中國古代傢俱設計之元素,在歐洲採用彎椅腳的多年前早已沿用於中式傢俱。

 

彎椅腳之早期例子,可見於南宋陸信忠所繪之十六羅漢(圖2a)系列,以及明朝宣德皇帝肖像(圖2b)。此外,彎椅腳亦常見於明朝及清初插畫及書畫(圖2c-d)。不過由於這種呈S型的彎曲椅腳較為脆弱,現存例子頗為罕見。而西方傢俱線條優雅的彎椅腳,則直至17世紀後半葉、「中國風」在歐洲宮廷(圖2e)形成風尚後,方才陸續出現。


圖2d 清初冊頁畫裡面的彎椅腳細節,焦秉貞繪。

是次蘇富比拍賣之紫檀座椅最明顯的「歐洲風」特徵,是富有巴洛克建築風格的‘埃及橢圓’椅背,以及椅身之雕刻圖案主題。椅上蜿蜒的莨苕葉形及貝殼浮雕和透雕華美典雅,明顯取材自歐洲傳統洛可可風格,中國工藝一般統稱這款裝飾為西洋花纹或西番蓮。事實上,中式工藝品的華麗優雅及不對稱形狀設計,是當年影響洛可可風格發展多重因素之其中一項,這可說是一種風格回歸,過程頗堪玩味。


圖2e路易十五世之彎椅腳扶手椅,18世紀初期雕刻。

 

本品誕生於中西文化交流際會的珍重時刻,混合風格清晰可見,同例實屬難得。無論在中華或海外,這些新文化多被迅速消化吸納,迴異的藝術元素亦很快被改造、揉合成為獨特完美的嶄新風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