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雲(圖24),號平齋,又號退樓;祖籍安徽歙縣,后迁歸安(今浙江湖州);吳雲本人多稱自己為歸安人。科舉中過举人,也做過幾任地方官,最后從蘇州知府退任,從此寓居蘇州,建有「聽楓園」(圖25)。吳雲能書擅畫,好古精鑒,喜好收藏古籍善本、金石字畫,在江南頗富盛名,如宋本《東觀餘論》、明刻本《王文成公全書》等,因藏有王羲之《蘭亭序》帖二百种,又名「二百蘭亭齋」; 曾獲兩件有名的青銅器《齊侯罍》,因名其書齋曰「兩罍軒」, 编撰有《二罍軒所藏經籍》一册,著《两罍軒彝器圖釋》十二卷、《古铜印存》十二卷、《二百蘭亭齋金石記》、《古官印考》六卷、《考印漫存》九卷、《虢季子盘考》、《漢建安弩機考》、《華山碑考》各一卷、《焦山志》十六卷等

Fig. 24

《兩罍軒彝器圖釋》是吳雲最重要的金石著作,對其收藏的一百零三件青銅器做了圖繪、測量、記錄銘文和文字考證。吳雲本人在《自序》中說道:「夫物有聚必有散,再閱百年器之存否不可知,而是書或有時而傳也。因述生平彙集之博與患難得失之由,署之於篇,以觀原父之所記,歐趙之所錄,或亦後先同意也夫。」本件鴞首提梁壺即為吳雲舊藏,發表在《兩罍軒彝器圖釋》卷七。在書中,吳雲定本器名為《周愛壺》,并在題職中做了詳細的文字考證,并稱本器來自李眉生(1831﹣1885)。在吴雲寄给陈介祺的一封信中(圖26),他详细交待了此件器物的来历:

Fig. 25

「此器辛酉冬,閒有金蘭生者,得自滬上廢銅鋪中,後售與李眉生廉訪鴻裔,弟博易得之,其時江蘇故家收臧為賊匪兵勇所擄者,轉輾售賣,皆以滬上為尾閭,是否即顧湘舟所臧無可考也。」17

Fig. 26

信裡提到的顧沅(1799-1851),字灃蘭,號湘舟,是蘇州地區著名的收藏家,建「藝海樓」,擁有當日江南首屈一指的善本藏書。顧沅在蘇州亦建有園林,名為「辟疆小筑」。其收藏多在太平軍運動間失散。

最早收藏這件鴞首提梁壺的李眉生,也是一位具有傳奇色彩的藏家。他出生於四川中江,早年入曾國藩(1811-1872)幕府,以軍功見稱,官至兵部主事,又官江蘇按察使加布政使銜。致仕后居蘇州,得翟氏「網師園」,重加修整,改名「蘇鄰小築」。李眉生工詩詞,精書法,於收藏亦有所好,據說藏書過萬,特喜金石碑帖,并與吳雲、潘祖蔭、吳大澂、莫友芝等藏家有著深厚的交誼。他經濟實力雄厚,收藏的青銅器中不乏像《頌鼎》,《史懋壺蓋》,《虢季氏子組壺》等名品。在吳雲和給陳介棋的通信中,他常提到諸如一同閱讀陳介祺來信,以及吳雲向陳介祺介紹李眉生并代其索要金石拓片等事蹟,足見兩人關係之密切。

Fig. 27

十九世紀的蘇州是南方繁榮的大都市,這裡風景優美、閑適安詳的氛圍為當時的文人和高官巨富退隱養老提供了較為理想的地點。來此定居的達官貴人中,不少都有著收藏的癖好,吳雲即是其中的佼佼者。他與當時著名的收藏家如陳介祺、潘祖蔭以及吳大澂幾乎無日不以書信往來,常常在收藏、銘文考證、辨偽和拓片製作等方面交流經驗。吳雲寫給潘祖蔭的信中常常談到他對陳介棋的欽佩之心,但也對陳氏著書之慎之慢頗有微詞;在 信中他還寫到他跟吳大澂的往來和收藏情況,反映了他對文物的看法:

「物必聚於所好,然亦惟有緣者能遇之耳。清卿昨有信到,並寄來先後所收彝器目錄分列,己刻未刻有八十餘種之多,此外古鏡、造象、隋唐碑碣、蒐羅亦復不少,不意其用力如此之猛,而金石之緣又如此之深入,竭畢生心力所未能至者,渠於數年間得之吳中弆臧金石之富,八囍齋外,斷推恒軒矣。昔年,劉燕翁臧器多獲於關中,今清卿蒐括於兵燹之後,從此伯樂一顧,冀北羣空,幸而八囍齋具大神通,能令盂鼎不脛而至,所謂獨得其龍也。」18

有時還談到他們之間複製器物,相互交流:

「恒軒時相過從,縱談甚樂,秦涼三載,搜羅吉金既富且精,地不愛寶,關中時有新出古器,亦惟有緣者遇之耳,拓本想必隨時寄鑒,故不復及,昨見兕觥一器,其製如爵,上有蓋,作兕形極精,篆文數字亦佳,此器恒軒借到,現擬仿製,以公同好,可為兕觥之證一矣。」19

吳雲和李眉生等人之間的交往亦可見於當時文人杜文瀾(1815-1887)寫的《憩園詞話》(卷六):

「(吳平齋)素性酷愛收藏,聚禊帖至二百馀種,故又名《百百》禊室。金石碑版,書畫古玩,無不收庋,富而且精,手自著錄成書,足爲東南之冠。尤工書,求者戶外屢常滿。年近七秩,猶日有書,課此不疲也。爲余摯友,訂交三十年,同居者十載,手足無以逾之。客冬送余歸禾,頗難爲別。今夏四月,與李眉生謙訪、潘季玉觀察,遠自吳門訪余於檇李,同應金眉生之招,歡聚累日。平齋向工詩而不喜作詞,同人嬲之,亦次韻和滿江紅雲:“舊日園林,天付與、重新加築。最好是、匠心結斵,回殊流俗。運甓精神牢落久,種瓜歲月經營熟。喜一灣流水繞門前,清如玉。人老矣,健爲福。歡樂事,須知足。看樓台镫火,笙歌相屬。蒼狗白雲憑變幻,鴻飛鶴舉誰能束。待重來風月細評量,抒衷曲。”脫口而出,風趣自佳。且久未倚聲,恰能於律舞舛,尤見精力彌滿。福壽之徵,讀之狂喜。」

Fig. 28

「李眉生廉訪鴻裔,一字香嚴,四川中江人。由拔萃科中順天己亥榜,爲兵部主事。以鄂撫胡文忠公奏調赴楚,複參曾文正公幕府,擢淮徐道,升江蘇按察使。年甫三十余,以微疾引退。僑寓吳門,購網師園重葺之,易名蘇東鄰。蓋園在蘇了美滄浪亭之東,子美固蜀人也。名園棲息,書書自如。慷慨樂施,捐晉豫赈以萬數千金,不留姓氏。遠囂習靜,深味禅悅。素工書,尤長於詩古文辭,而詞則不多作。光緒戊寅四月,嘉善金眉生謙訪造偶園落成,廣招二三百裏內友人,作文酒之會。潘季玉觀察首唱滿江紅數阕,同人叠爲赓和。索廉訪詞,走筆次韻雲:“何以家爲,老去也、一廛始築。門外見、松毛亭子,便堪醫俗。浩蕩鷗天樓夢穩,參差燕侶窺簾熟。對雲林、二十五峰奇,揮珠玉。萬頂帶,非爲福。五鼎食,蛇添足。趁西園櫻筍,舉杯相屬。爲月圓遲迎社火,防花睡雲歌仙曲。甚春愁、鶴發老猶狂,無拘束。”此詞出,即能道主人心迹,情景俱到,始知才人無乎不可。其於詞,蓋不爲耳,非不能也。」

晚清著名樸學大師俞樾(1821-1906)(圖,中年后亦居蘇州,建“曲園”, 自號曲園居士。他是吴雲的邻居,兩人建立了深厚的友誼,俞樾曾为吴雲的《两罍轩彝器图释》題簽作序,稱讚有加。吴雲七十歲生日時,俞樾送上一副對聯賀壽:


合千古之壽壽公,永保用,永保享,左鼎右彝,坐兩罍軒,居然三代上;

以十年之長長我,六十耆,七十耋,望衡對宇,隔一條巷,有此二閒人。


吳雲的聽楓園兩罍軒當時為蘇州文人雅集之地,賓客盈門庭,談笑有鴻儒。在他晚年時,吳雲亦成為多位藝當時還不出名的畫家的贊助人,其中包括任預(1850-1901)和吴昌硕(1844-1927)。任預曾为吴雲畫过一幅《吴平齋合家歡圖》(圖27)。1880年至1883年,在吳雲去世前的這段日子裡,吳昌碩曾寓居吳雲家中,并獲準觀看吳雲和其他藏家收藏的金石字畫。吳昌碩《石交集•吳雲傳略》:「……余始來吴,封翁(吳雲)假館授餐,情意甚挚。因得纵觀法物,於摹印作篆稍有進境,封翁之惠居多焉。」20 在吳雲家中的所見所學無疑為吳昌碩金石味十足的書畫風格提供了啟迪。

總之,本件鴞首提梁壺是吳雲為數眾多的青銅器收藏中非常看重的一件。他本人評價此器「形制奇古,彝器中罕有之珍也」。可正如他自己所說的「物有聚必有散」,在吳雲去世後不久,他的收藏就流散了。1916年,本件壺的器影和銘文被再次發表在《周金文存》一書中 ;據鄒安言:此件青銅器後為漢陽萬(中立)氏獲得,萬氏亦是一位擅長收藏鑒賞的藏家。後來,此器又於二十世紀三十年代輾轉出境,流至英倫,經多名歐洲著名大收藏家所藏。這也許是這件傳奇器物傳記另一篇章的開始罷。21

Bronze rubbing with painted Flowers made by Lin Fuchang (d. after 1877), now in the Wen Cheng collection © Hsing Ching Weng Trust and Wan-go Weng


17 《兩罍軒尺牘》,661頁。

18 《兩罍軒尺牘》,582頁。

19 《兩罍軒尺牘》,600頁。

20 《吳昌碩石交集校補》,上海,1992年。「

21 在 A Dealer’s Hand: The Chinese Art World Through the Eye of Giuseppe Eskenazi 一書中(51-2頁)有一段有趣的描述,講Eskenazi 如何從 Baron Paul Hatvany 那里買下此器,然後出售給英國鐵路養老基金會,最後於1989年在倫敦蘇富比高價拍出。此器從此被日本大藏家古董商坂本五郎藏之,時至今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