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代藝術中的文人畫精神


中國傳統文化在廿世紀經歷巨變,水墨藝術作為傳統文化的載體亦不例外。八十年代,面對西方文化的沖撃,傳統文化需要找到與時代可供對照的存在意義,並因而引發不少討論。李小山在八五新潮發表的《當代中國畫之我見》道出了水墨畫的身份危機及前面的挑戰。八、九十年代湧出一批打著實驗水墨旗號的藝術家,在水墨畫的表現上,發掘新的可能性。但對於一些藝術家而言,特別是新生代的,創作對於他們來說,著重的不是媒介語言,他們選擇超越對中國畫的一貫理解,希望在筆墨之間,找到與當代藝術結合的連接點。當代藝術講求與刻下社會的關連性,是生活及生命的觀照,恰好跟水墨畫中的文人畫傳統神奇地契合。文人畫是藝術家追求精神境界的具體呈現,投射了他們的處世哲學,與當代藝術的思考性相通,當代藝術與文人畫可以說是同一鏡子的兩面。以下四位藝術家不約而同使用工筆畫作為表現手段,在一雙慎密而精細的巧手之下,勾劃出當代藝術的新風景,亦一新了工筆畫的面貌。正如其中一位藝術家姜吉安所言︰「開放的思路最重要,對傳統需要開放,對待未來也需要開放。這樣『工筆畫』才有可能性,才可能有另外的空間被開闊出來。」


姜吉安

姜吉安一九八三年入讀山東師範大學美術系,八十年代經歷過八五美術新潮,一九九〇年入讀中央美術學院的民間美術系研究院。姜吉安是這四位中資歷最老,其創作思維亦最為大膽開放的藝術家。在扎實的中國畫根底上,姜在中、西方的藝術衝撞下,摸索了一條獨特的創作道路。姜吉安關注視覺及觀念問題,創作媒介並不限於傳統工筆畫,他曾於一九九一年創作了觀念性藝術作品,如《炒花生》及《蛋》。

姜吉安有意識地廻避傳統繪畫對畫題的倚重,盡力達至「零度題材」,以「剔除作品中的表面社會學成分」1,而這亦是對廿世紀中國繪畫長久以來淪為社會政治工具的一種顛覆。二千年代中期,藝術家創作了一系列以日常事物為題的作品,他關心的是如何呈現主題,及工筆畫語言的可能性。二〇〇六年創作的《恍兮惚兮五號》( 拍品編號939) 正是以三個蛋型的圓球體為題材,被置於畫面的前、中、後方,上方的射燈照耀著,營造出光影的效果,圓球體的前方則有著不規則的線條。作品亦延續著二〇〇五年創作的〈光影〉系列,從光影渲染及線的用法,挑戰了傳統中國工筆畫的繪畫成規。「我將光影當作一個視覺問題來考慮,並將反思具體到中國傳統畫這一局部問題上了。可視的光影,在當代藝術語境下是個很正常的東西,在傳統中國畫裡卻不存在。」姜吉安改變了畫面的語言結構,但作品的創作手法仍然保留了傳統的中國畫技法和材料,他打破大眾對東、西方繪畫的既定成見,並嘗試帶觀者進入傳統中國畫所沒有的觀念世界中。「中西方藝術史中存在過的各種統一和整一性的美學原則也統統瓦解了… 這種自由狀況一方面使一些習慣遵從的藝家無所適所,也使一部份敏感的藝術家獲得解放,並成為產生新的藝術系統的出發點。」2



彭薇

受中國畫畫師的父親所感染,彭薇自小已經精通中國傳統繪畫的技法,二千年畢業於南開大學美術專業。《你知道我是如何消磨時間的》( 拍品編號936) 為藝術家近年以〈遙遠的信件〉之名的創作系列。整幅手卷均由彭薇人手繪製,包括裱畫的部份。她以英國詩人托馬斯.懷特一段自我剖白的信件為畫作的題識,畫面則可見一男子乘坐在湛藍的輕舟上,在山水之間騰雲駕霧。藝術家跨越了東、西方文化,把十六世紀的英國文人的感懷心情,以中國的精細的工筆渲染中漫漫滲透開來。整張作品的底蘊,如對自身仕途及命運感嘆的傳統文人畫無異,但卻選擇了英國詩人信件作題,卻有著異想天開的想像力,並側面反映了藝術家所處世代的生活形態。此作亦如彭薇其他作品般,核心植根在傳統中國藝術,在探索呈現當代文化可能性的同時,在筆劃墨染之間,有著對傳統工藝的堅持,保留了水墨藝術獨有的神韻。


《雪景寒林》( 拍品編號935) 來自她持續進行的〈錦繡系列〉,亦是藝術家最著名的繪畫系列。彭薇對衣服有一種迷戀,並二〇〇三年開始在宣紙上繪畫宋、明、清的漢服,並為這些衣裳繪上精緻的傳統水墨圖像。《雪景寒林》是一件渲染著山水畫的漢服,白茫茫的一片漫延在群山峻嶺間,表達了中國傳統水墨藝術的神韻。衣服就像是人的第二重皮膚,在傳統中國文化日益消退的今天,彭薇的〈錦繡系列〉表達了呈現傳統文化的可能性。對於彭薇來說,當代藝術是開放給任何未曾表述過的經驗,而這個經驗只能用藝術家自己的藝術方式來實現。《雪景寒林》是最佳示範。


郝量

屬於八十年代的郝量,與彭薇一樣,對中國傳統水墨畫崇敬有加,其創作建基於傳統工筆畫的細緻與華麗,但題材上,卻超越了古今中外。一九八三年出身的郝量,於二〇〇九年畢業於四川美術學院中國畫系碩士,師承另一重要中國藝術家徐累。宋代是中國畫的一個高峰,除了文人、士大夫言志及寄託的文人畫,官方的院體畫亦是一個重要傳統,院體畫源自宋代君王建立的翰林圖畫院,畫面佈局講究,筆墨雅緻細膩,宋徽宗的花鳥工筆畫,更是當中的極致。郝量深受宋代院體畫影響,追求工筆的細緻感及顏色的古雅,加上對膠彩技藝的掌握,及對波斯畫及西方文藝復興藝術的研究,創作了一系列重要作品,異想天開的題材及令人驚嘆的細緻畫工,引人穿梭於古代中國及幻想領域之間,體驗生命。

《寒林獨立》( 拍品編號938) 源自藝術家取材自唐朝畫家吳道子《搜山圖》及《地獄變》的系列,延續吳道子作品筆下虛空幻象奇思的美學,在繁複華麗的筆觸下,是對死亡的探索。郝量細膩的工筆把錦衣華袍的層次勾劃出來,但卻覆蓋不了底下死亡的象徵︰骷髏。蒙著面的男子,穿著一襲袍子,佇立在雪地中,一隻骷髏頭猴子在樹枝下面向著畫中人,雪地上是象徵死亡的枯枝。畫中人在死亡面前,觀照生命,似乎在告戒觀者塵世一切的美好和混沌。作品對於當下社會也許沒有直接聯繫,但郝量關心的其實離不開對存在的思考。骷髏是郝量近年最常見的題材,除了是受到西方藝術大師達文西的影響,亦同時來自不少中國畫的美學內容,例如南宋畫家李嵩的《骷髏幻戲圖》,該作品以一個操縱小骷髏木偶的大骷髏為題,引發人們思考生命無常的虛幻,這種對美學的追求,亦可見於《寒林獨立》。題材以外,郝量在繪畫上亦尋找傳統工筆畫的突破點,即「寫實」又「寫神」,衣服的層次豐富,在若隱若現間,盡見藝術家的超卓技巧。


徐華翎

對女性私密的體察是徐華翎的創作主軸,她拋開所有傳統工筆畫的程式化的限制,竭力追求藝術表達的當代性。對於一九七二年出生,九十年代入讀中央美術學院中國畫系的徐華翔來說,創作即生活,生活即藝術,個人體驗是她在作品中著重的,而生活感則是她一直所追求的。「社會變革的體驗不會那麼明顯,注定更多都是個人的體驗—我與社會的關係等等。」徐華翎正好代表了新一代的藝術家已經不會拘泥於創作的派別,與她為中央美院的戰友共同成立「N12」,並前後多次舉辦群展,這班藝術家包括仇曉飛、王光樂、胡曉媛等等,而徐華翎是唯一來自中國畫系的,但創作的媒介沒有限制她的創作,正如「N」意指無限可能性。

自學院時期,徐華翎受西方美術女性身體的藝術作品所影響,創作風格開始改變,並非常感興趣女性自身身體,她的研究院畢業作品〈香〉系列正是集大成之作,一反了女性身體從來不在傳統工筆畫出現的傳統。對女性私密一面的描繪其後亦延續至她其他的創作,如今次拍賣作品《合成》( 拍品編號937)。《合成》是徐華翎近年對超越工筆畫極限的一項新嘗試,她把枝椏的照片作為底層,上層的絹畫則細意渲染女性胴體。兩層結合起來,互相重疊滲透,亦間接描繪了一個訊息爆炸的時代。徐華翎大膽以「沒骨」的畫法,把傳統工筆畫最為重要的線條去掉,只用染的方法,把人物的造型烘托出來,顏色偏向統一的淡色調,營造一種不真實及夢幻的感覺。《合成》中的自然枝椏,是女性意象的描述,與女性胴體一同烘托出女性的私密心情,突破了傳統工筆的局限,亦同時創造了新的藝術語言。


1 《觀念世界的反思-姜吉安VS尚王榮》
2 《概念超越2012,新工筆文獻集 – 給藝術一些新理由,張譯丹與姜吉安對談》杭春曉主編



當代亞洲藝術

2013 年 10 月 6 日 | 香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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